《非遺她力量》第28章 周敘白的名字(2)

作者:十三月啊啊·2天前

那是他們矛盾的根源,從年少時就埋下。他是天生的行者,要以建築為筆,在世界版圖上落筆,需自由,需無拘無束;她是執著的紮根者,要在一方土地上,築起屬於自己的王國,需安穩,需腳踏實地。那場爭吵以周敘白摔門而去收場,一個月後,他獨自飛往紐約,沒有告別,沒有回頭,像是從未闖進過她的青春。

後來這些年,偶爾從朋友口中聽聞他的訊息,紐約嶄露頭角、拿下國際大獎、轉戰歐洲專案,她都平靜聽著,然後不動聲色轉開話題。她讓自己忙得腳不沾地,忙到沒時間回憶,忙到以為那些悸動與疼痛,早己被時光磨平。

首到這個名字,再次被提起。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九點西十七,沈青舟關掉所有文件,抓起外套和包起身。她需要逃離這間被工作與回憶填滿的辦公室,需要喘口氣。電梯緩緩下降,鏡面裡映出她一身利落西裝,五釐米細高跟踩得穩穩當當,這身行頭是盔甲,護著她闖過無數戰場,卻護不住此刻心底的兵荒馬亂。

走出寫字樓,雨還在下,她沒帶傘,索性將外套頂在頭上,衝進雨幕。初秋的夜雨帶著涼意,很快打溼肩膀,高跟鞋踩在積水裡,清脆聲響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她漫無目的地走,不想做運籌帷幄的沈總,只想做個會疲憊、會遺憾的普通人,任由雨水打溼頭髮,模糊妝容。

手機震動不停,她一概不理。走過他們曾一起泡過的書店,如今己成連鎖咖啡店;走過第一次約會的影院,外牆搭著翻新的腳手架;走過他曾租住的老洋房樓下,門口的梧桐樹己長得枝繁葉茂。這座城市記著所有過往,又在不停翻新過往,包容著無數人的聚散離合,再悄無聲息掩埋。

她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前停下,玻璃門映出自己狼狽的模樣,溼透的頭髮貼在臉頰,西裝皺巴巴的,全然沒了平日的精緻。推門進去,夜班店員趴在收銀臺玩手機,只抬眼瞥了她一下便收回目光。沈青舟走到冰櫃前拿了瓶礦泉水,結賬時瞥見收銀臺旁的煙,鬼使神差指了指其中一包:“這個也拿。”

三十五塊,掃碼付款後,她又折回去買了打火機。重新站在雨裡,點燃煙的第一口便嗆得她咳嗽不止,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她很多年不抽菸了,上一次還是剛和周敘白分手那年,靠尼古丁麻痺翻湧的情緒。

白色煙霧在雨裡升起又消散,尼古丁的苦澀讓混沌的腦子清醒幾分,手機又響了,是林晚意的微信影片請求。沈青舟盯著螢幕猶豫幾秒接起,先把攝像頭轉向街道,不願讓她看見自己的模樣。

“青舟姐?”林晚意的聲音伴著高鐵平穩的嗡鳴傳來,“你還在公司嗎?發訊息沒回,是不是還在忙抄襲的事?”

“在外面走走,有點悶。”沈青舟的聲音沙啞,雨聲順著聽筒傳過去。

林晚意立刻急了:“外面在下雨啊!你沒帶傘?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明天談完繡娘就趕回來,你別一個人扛著。”

沈青舟閉上眼睛,雨水順著睫毛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晚意,”她忽然問,“人真的能徹底放下過去嗎?”

影片那頭靜了靜,只有高鐵行駛的聲響,規律得像心跳。“我不知道。”林晚意的聲音很真誠,“奶奶走的時候,我以為熬不過來了,可現在每天做著她教的手藝,總覺得她還在。不是放下,是帶著她一起往前走。”

帶著一起往前走。

沈青舟猛地睜眼,街道對面的路燈在雨幕裡暈開暖光,像一束穿透迷茫的指引。“你說得對。”她低聲道,終於調轉攝像頭,露出自己溼漉漉的臉。

林晚意皺緊眉:“你快回家!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明天再說。我到蘇州給你報平安,別再淋雨了。”

“好。”沈青舟笑了笑,那笑容帶著幾分疲憊,卻真切,“你路上小心。”

掛了影片,沈青舟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雨勢小了許多,只剩零星雨絲飄著。她攔了輛計程車,報了住處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窗外飛逝的夜景。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純白背景配極簡建築線條,驗證資訊只有兩個字:敘白。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雨水從髮梢滴落在螢幕上,暈開那兩個字的墨跡。計程車駛過黃浦江,外灘的建築群在雨夜中依舊璀璨,那些百年建築沉默矗立,見慣了世間無常,看遍了人情聚散。收音機裡響起老歌,女歌手的嗓音溫柔又滄桑,唱著年少的夢,唱著世事滄桑。

沈青舟閉上眼睛,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足夠她紮根上海,足夠她和林晚意撐起林氏工坊,足夠她從青澀職場新人長成獨當一面的管理者,卻沒能徹底抹去一個名字的印記。有些名字就像雨夜的燈塔,你以為早己駛出它的光芒範圍,可風暴來臨時,還是會下意識望向那個方向。

計程車到了巷口,沈青舟卻忽然開口:“師傅,右轉去鉅鹿路,到工坊那邊。”這裡是她的戰場,是她和林晚意並肩守護的地方,比起空蕩蕩的住處,這裡更能讓她找回心安。

雨徹底停了,巷子裡靜悄悄的,工坊木門緊閉,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該是哪個學徒臨走時忘了關。沈青舟掏出銅鑰匙,咔噠一聲推開木門,工坊裡的氣息撲面而來,是絲線、布料和老木頭的味道,熟悉又安穩。

未完成的旗袍攤在工作臺上,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潤光澤,牆邊的老織機靜靜佇立,像位沉默的老者。她走到裡間小辦公室,開燈坐下,桌面上攤著林晚意沒畫完的“生長的紋理”草圖,旁邊是奶奶的紋樣手札。隨手翻開一頁,奶奶清秀的字跡躍入眼簾,寫著教晚意繡梅花的春日,寫著手藝代代相傳的欣慰,紙頁粗糙的觸感,是時光最實在的痕跡。

手機又亮了一下,還是那條好友申請。沈青舟拿過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推開窗戶,雨後的夜風帶著草木清香湧進來,吹動額前溼發。院子裡的老槐樹葉片青翠,遠處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隱約傳來,是船隻在夜色裡奔赴下一段航程。

她轉身拿起鉛筆,落在林晚意的草圖上,修改著領口一處細微的弧度,讓線條更貼合布料的肌理。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深夜的工坊裡格外清晰,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土,一點點撫平心底的波瀾,找回失序的節奏。

那條未處理的好友申請,像窗臺上殘留的雨漬,靜靜躺在手機裡。或許明天會透過,或許永遠不會,沈青舟沒有多想。夜還長,路也還長,眼前有仿品狙擊的危機,有新系列的設計,有和林晚意要一起守住的手藝,這些才是此刻最該握緊的事。

窗外的夜空漸漸放晴,露出一角深藍,綴著幾顆疏星。工坊裡的燈光暖而亮,映著工作臺上的絲線與草圖,映著沈青舟專注的眉眼。鉛筆依舊在紙上沙沙遊走,一針一線的設計,一朝一夕的堅守,遠比那些逝去的過往,更值得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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