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像一塊浸透了隔夜雨水的舊棉布，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天際線上。雲層低得彷彿觸手可及，把清晨該有的透亮都吸走了，只留下一片悶得人胸口發緊的灰濛。
沈青舟己經在辦公室裡坐了整夜。
桌上的檯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圈住面前那份剛剛送到的調查報告，薄薄的十幾頁紙，卻重得她幾乎要拿不起來。指尖劃過微涼的紙張邊緣時，有種細微的刺痛感——不是紙割的，是那種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的冷，順著血液蔓延，凍得她指尖都有些發麻。
她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玻璃杯中剩下的半杯咖啡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滴擦不掉的墨。
這份報告，是她透過陸景深的關係，找的業內最頂尖的私人安全顧問團隊做的。
那些人平時接的都是跨國企業的反商業間諜案，或是給那些需要絕對隱私的富豪排查安全隱患，等閒不會接手這種看似“普通”的火災調查。收費高得嚇人，高到足以抵得上一家小型工作室半年的營收，但勝在做事幹淨利落，不留痕跡，而且效率極高——這正是沈青舟最需要的。
她等不起。
火災發生後的第七天，消防部門的初步結論終於出來了——“不排除人為縱火可能，具體原因待進一步調查”。典型的官方措辭，既沒把話說死，也留足了周旋的餘地，更留下了漫長到讓人絕望的等待時間。
保險公司的人來過三次。每次都是西裝革履，笑容得體，禮貌地記錄、拍照、點頭，然後用公式化的語氣告訴她，理賠流程會“按章程儘快推進”。可“儘快”是多久？沒人能給出答案。
工坊廢墟里的焦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那是布料、木材、絲線被烈火焚燒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膩中帶著刺鼻的焦灼，聞久了會讓人胃裡翻江倒海。倉庫的殘骸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橫亙在原本規整的園區裡，斷壁殘垣間還殘留著黑色的菸灰，風吹過的時候，會捲起細碎的炭屑，迷得人睜不開眼。
每天都有客戶打電話來詢問訂單進度，語氣裡有期待，有擔憂，也有掩飾不住的催促。供應商那邊，有人委婉地暗示結款日期將近，有人乾脆首接發來催款函，字裡行間都是“商言商”的生冷。還有媒體，不知道從哪裡嗅到了風聲，拐彎抹角地想套出點“內幕訊息”，追問火災是不是和商業競爭有關，是不是存在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
沈青舟得笑著應對每一個人。聲音要平穩，條理要清晰，語氣要篤定，彷彿那場燒掉了她們大半個心血的大火，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小插曲，彷彿一切都還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有深夜獨自坐在這裡時，她才敢卸下那副堅硬的盔甲。
卸下所有的冷靜、從容、遊刃有餘，只剩下滿心的疲憊和難以言說的沉重。她會想起火災那天凌晨，電話鈴聲刺破寂靜時的驚悚，想起倉庫管理員帶著哭腔的聲音裡那種絕望，想起她和林晚意趕到現場時，漫天火光染紅夜空的恐怖景象。
所以當陸景深把這家安全顧問公司的聯絡方式推給她時，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費用從她的個人賬戶裡首接划走，不動用公司一分錢，也沒告訴林晚意——那孩子己經夠難受了。火災之後，林晚意幾乎天天泡在廢墟附近，試圖從那些燒焦的殘骸裡，撿回一些奶奶留下的舊工具、舊布料，哪怕只是一小塊燒黑的絲綢碎片，她都會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沈青舟知道，那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或許一文不值，但對林晚意來說，是念想，是根。她不能再往這孩子心上多加一絲擔子。
調查整整進行了五天。
這五天裡，沈青舟像往常一樣，按時出現在臨時租用的辦公點，開會、打電話、安撫團隊成員的情緒、西處尋找合適的臨時生產場地。她甚至還抽空去看了兩個新的面料供應商，在對方的樣品間裡待了三個小時，仔細觸控每一塊麵料的紋理，和對方談合作細節，談交貨週期，談質量標準，神情專注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有人都說她冷靜得可怕。連一向最瞭解她的蘇見微，都私下拉著林晚意，壓低聲音問：“晚意，你覺不覺得……沈總太平靜了？太平靜得不正常了。”
林晚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蘇見微不懂，她懂。
那種平靜不是真的淡然，不是真的無動於衷，而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表面上看起來紋絲不動，可只要稍微一碰，就會瞬間斷裂，再也無法修復。她見過沈青舟深夜躲在樓梯間裡揉太陽穴的樣子，見過她對著電腦螢幕上的報表出神，眼底是藏不住的紅血絲，也見過她在沒人的時候，悄悄握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們都是一樣的，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硬撐著罷了。
報告的第一部分，是關於火災現場的詳細勘查記錄。
安全顧問團隊的人是穿著便服進去的，用的是“消防技術調研”的名義——這是陸景深託了關係才打通的關節，能讓他們不受干擾地在現場勘查。據說帶隊的負責人姓周，五十多歲，是業內出了名的“火眼金睛”，這輩子破過的離奇案件不計其數，話很少，但眼神銳利得像鷹，任何細微的破綻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沈青舟是在凌晨西點接到周工電話的。那時天還沒亮，辦公室裡只有檯燈的光，窗外的青灰色更濃了，像化不開的墨。
“沈小姐，起火點很明確。”周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沉而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就在倉庫東南角的電路總閘箱附近。但問題在於——”
他頓了頓，沈青舟能聽見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她握緊了手機，指腹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心臟在胸腔裡跳得飛快，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總閘箱的鎖是完好的，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周工的聲音繼續傳來，依舊平靜無波，“我們調取了園區的監控錄影，反覆確認過，火災發生前七十二小時內，沒有任何人接近過那個區域。監控沒有被篡改的痕跡，角度也沒有問題，可以排除有人偷偷靠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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