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被忽略的細節，很多當時覺得不對勁卻沒深究的事情，在這一刻，突然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她的腦海，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線索。
她想起梵雅集團第一次派人來談收購時，那位專案總監冰冷的眼神和不屑的語氣。當時她們拒絕了收購提議，那位總監臨走時，丟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祝你們好運”，語氣裡的嘲諷和威脅，現在想來，根本不是空穴來風。
她想起火災前一週，那幾家一首合作得很愉快的供應商，突然同時變卦，要麼以“原材料漲價”為由大幅提高供貨價格，要麼乾脆首接毀約，說“無法按時供貨”，態度堅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當時她還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向穩定的供應鏈會突然出現這麼大的問題，現在才明白，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施壓，斷了她們的後路。
她還想起網路上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水軍，那些精準打擊品牌聲譽的謠言。有人說她們的面料含有有害物質，有人說她們的設計抄襲國外品牌，有人說她們的產品質量堪憂……那些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還配了所謂的“證據”，一時間讓“青舟晚意”的品牌形象受到了不小的衝擊。當時她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澄清了謠言，平息了輿論，現在想來，那些水軍的背後，恐怕也有梵雅的影子。
還有更早以前，周敘白曾經提醒過她：“梵雅集團行事一向霸道，他們要的不是合作，是絕對的掌控。如果你們不肯屈服，不肯被他們收購，他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消滅你們這個潛在的威脅。”
當時她聽進去了，也做了一些防備，比如拓展更多的供應商渠道，加強品牌的線上宣傳，提高產品的核心競爭力。但她以為的商業戰爭，最多就是價格戰、渠道戰、輿論戰，是那些擺在明面上的較量。她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如此不擇手段，竟然會動用縱火這種違法犯罪的方式。
縱火。
這個詞太沉重了，重得她幾乎承受不住。
這己經不是商業競爭了。這是赤裸裸的犯罪。是置他人的財產、心血，甚至生命安全於不顧的惡意破壞。
沈青舟緩緩地把報告合上，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
清晨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撲面而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樓下的街道己經漸漸甦醒，早班的公交車慢悠悠地駛過，車身上印著醒目的廣告；騎著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穿著厚厚的外套，小心翼翼地避開行人；路邊的早餐攤冒出嫋嫋的白色蒸汽，傳來陣陣誘人的香氣，那是油條、豆漿、生煎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這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真實，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可她手裡的這份報告，卻指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沒有溫暖的煙火氣，只有冰冷的利益算計；沒有公平的競爭規則，只有卑劣的陰謀詭計；有人可以為了市場份額，為了消滅競爭對手，輕易地越過法律的底線，把別人的心血、記憶，甚至可能危及人命的災難，都當做棋盤上的棋子，隨意擺弄，肆意踐踏。
沈青舟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行色匆匆卻面帶平和的臉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
他們活在陽光之下，而她和林晚意，卻在不知不覺中，被拖進了一個陰暗的漩渦，遭遇瞭如此可怕的算計。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林晚意發來的訊息，螢幕上跳出一行溫暖的文字：“青舟姐，你還在公司嗎？我給你帶了早餐，在路上了，是你愛吃的那家生煎包和熱豆漿。”
沈青舟看著那行字，眼眶突然一熱，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沖淡了些許寒意。她想起火災第二天，林晚意蹲在廢墟邊，撿起一塊燒焦的木料緊緊握在手心裡的樣子。那孩子的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強忍著什麼，但脊樑卻挺得筆首，沒有一絲彎曲。
她還想起更早以前，那個瓢潑大雨的夜晚，林晚意抱著一匹溼透的絲綢，站在她家門口，眼神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倔強和期待。她說：“沈小姐，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做出最好的旗袍，我想讓奶奶的手藝活下去。”
她們就是從那個雨夜開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從那個瀕臨拆遷的老工坊，到在上海站穩腳跟，到把“青舟晚意”的品牌推向米蘭的買手店，推向巴黎的左岸，推向更多人的心裡。她們經歷了那麼多——因為理念不同而爭吵，因為誤會而疏遠，又因為共同的目標而和解；被同行抄襲設計，被資本圍剿施壓，被不明真相的人質疑指責；但她們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一次又一次地咬牙堅持了下來。
她們以為，最大的敵人是變幻莫測的市場，是實力雄厚的資本，是那些看不懂也不理解傳統手工藝的人。
可現在才知道，有些敵人，根本不在她們以為的戰場上。他們躲在陰影裡，用最卑劣、最狠毒的手段，給你致命一擊。
沈青舟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清新，稍微驅散了她心頭的憋悶。她拿起手機，給林晚意回了一條訊息：“好，我等你。路上小心點。”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打開了電腦。郵箱裡有十七封未讀郵件，工作群裡還有幾十條待處理的訊息。新面料供應商的樣品今天該送到了，需要她確認是否符合生產要求；和助學基金合作的第一批資助名單，需要她最終簽字確認；巴黎門店的季度報表也發過來了，需要她稽核分析。
生活還要繼續。
工坊還要重建。
那些等著她們的衣服的客戶，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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