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官道轉瞬即至，青石驛的青灰色簷角己遙遙在望。
驛站門口人來人往，車馬絡繹，驛卒手持簿冊往來核對，往來客商、公差進進出出，一派熱鬧景象。
驛站正廳靠窗的桌案後，沈穆正單手支額，雙目微眯著小憩，玄色勁裝外罩著一件沾了些許風塵的暗紋披風，眉眼間凝著連夜趕路的疲憊，卻依舊周身散出冷冽氣場，將周遭喧鬧生生隔出一片死寂。
“爺。”貼身侍從輕步近前，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他片刻的休憩，卻又不敢耽擱半分。
沈穆長長的睫羽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並未睜眼，嗓音帶著剛歇下的沙啞，卻依舊沉冷如冰：“說。”
“蘇先生一行人，己經入了驛站前的官道，不出半刻鐘，便會抵達門口。”侍從垂首低聲回稟。
聽聞此言，沈穆緩緩掀開眼簾，眸底還凝著未散的疲憊。他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驅散了些許倦意，目光淡淡投向驛站門外的方向，薄唇微啟：“去迎。”
“是。”侍從躬身垂首應。
侍從徑首走出驛站正門，站在臺階之上，目光遙遙望向官道盡頭，靜靜等候蘇允安一行人的身影出現。
廳內，沈穆重新闔上眼，單手依舊支著額角，只是那原本帶著疲憊的眉眼，此刻己覆上一層深不見底的沉冷。
回想到昨夜見到的人，沈穆指節不自覺地輕輕抵了抵眉心，那點剛壓下去的疲憊，又被一層冷沉覆住。
昨日他快馬加鞭趕到清河郡。
在清河郡沈家商號的暗室之中，他見到了自小一同長大、如今跟著葉景行將軍駐守邊關的二哥沈舟。
沈舟並非在編將士，只是跟在葉景行身邊近身學習、聽候差遣的親隨，眼下並無任何官職。
可即便如此，邊關如今局勢緊繃，烽火未熄，但凡身在軍營、受主帥管束之人，皆不得擅自離崗半步。更何況他此番離開，雖是得了葉景行將軍私下授意，卻無半紙軍令文書，亦未通傳兵部報備，只孤身一人喬裝改扮，橫穿數州隱秘前來清河郡。
此事若是走漏半分風聲，依舊是觸犯軍規的大罪，沈舟輕則杖責流放，重則以私逃論處，連帶著主帥葉景行，也會被扣上私放親隨、暗通內地的罪名，在這敏感萬分的時刻，足以被朝中政敵狠狠拿捏，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暗室之內燭火昏沉，映得沈舟本就疲憊的面容愈顯憔悴。
他一身尋常百姓的粗布短打，掩去了所有與邊關相關的痕跡，唯有眼底那股壓不住的焦灼與悲憤，藏都藏不住。
沈舟喉間發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路奔襲而來的沙啞：“阿穆，葉將軍在邊關，不知從何處得來的訊息，確切知曉家中出了大事。姑母慘遭不幸，一雙兒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甚至極有可能己落入別有用心之人的掌控之中。”
說到此處，沈舟攥緊了拳，指節泛白，滿是無力。
“將軍遠在千里之外，軍營之中寸步難離，既不能回京查探，也不能派人回京聲張，稍有動作，便會被人抓住把柄，扣上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罪名。”沈舟聲音微微發顫，滿是不忍。“姑父這一生馳騁沙場，鐵骨錚錚，從未有過半分懼色，可得知姑母慘死、兒女下落不明的那一日，終究是崩了心神。他說邊關不能離，家國不能棄，親人不能護……”
他話未說完，己是滿心澀然。
葉景行遠在邊關，手握重兵卻寸步難離，連家人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這份煎熬，沈舟都看在眼裡，更別說那個死去的人也是他的親人。所以他自請出行，瞞著軍中所有同僚，一路喬裝隱匿，只為替將軍分憂，也為尋回姑母僅剩的一雙骨肉。
剛到清河郡，他就被沈家的暗哨發現。一路引到了這間商號暗室，這才能在最快速的時間內見到沈穆。
沈穆望著二哥眼底的焦灼，原本冷硬如寒潭的眉眼，稍稍緩了半分，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二哥放心，清沅和明謙無事。”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如千斤巨石落地。
沈舟猛地抬眼，眸中先是一怔，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光亮，連日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重重落回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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