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出數十里，窗外風雪又起，白茫茫一片，遮得天光都淡了幾分。
車廂內靜得只剩下車輪碾雪的輕響，兩個孩子靠在雲瑤懷中，呼吸漸趨平穩，己然沉沉睡去。
雲瑤輕手輕腳替他們掖好被角，指尖在孩童柔軟的發頂輕輕一拂，眼底那點溫和才稍稍褪去，重又覆上一層淺淡的戒備。
她抬眼，再一次望向對面的沈穆。
男子不知何時己睜開了眼，長睫垂落，遮住眸中情緒，只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膝頭，節奏緩而穩。
他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並未抬眼，只淡淡開口，聲音低沉，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你方才，同孩子說的那些話，很通透。”
雲瑤心頭微頓，面上依舊平靜溫順，輕輕垂眸：“不過是教他們明辨是非，守好本分罷了。”
“明辨是非，守好本分。”沈穆低聲重複了一遍，終於抬眼看向她，眸光深不見底，“這世上多的是心軟無度、善惡不分之人，你這般清醒，倒不多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似往日那般冰冷審視，卻依舊帶著幾分探究，像是要將她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一遍。
雲瑤指尖微緊，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溫聲道：“自身尚且步步維艱，談何胡亂行善。我只是比旁人，更明白分寸二字。”
“分寸。”沈穆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忽然輕輕勾了下唇，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叫人分不清是讚賞，還是另有深意。
“你的確很懂分寸。”
他話音落下，車廂內靜了一瞬，窗外風雪簌簌，更襯得車內氣息微沉。
他抬眸，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少了幾分平日的冷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這般通透知禮，進退有度，倒叫人好奇，什麼樣的父母，才教得出你這樣的女兒。”
雲瑤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頭微緊。
她靜了一瞬，垂著眼簾，目光溫柔落在懷中孩子的睡顏上，聲音輕而穩：“我自幼便不在生身父母身邊，連他們是何人、是何模樣，我也從未知曉。蒙雲家夫婦憐憫，將我撿回教養，教我立身之道，教我謹言慎行。”
她微微頓住，再抬眼時，眼底只剩溫順坦蕩，不見半分多餘隱秘：“不過是尋常人家的教養。”
話音輕落，她便重新垂眸，姿態安分守禮，將所有多餘的情緒盡數收起。
沈穆望著她低斂的眉眼，眸色驟然一沉，指尖輕叩的動作無聲停住。
撿回教養，連親生父母是何人都不知？
他暗中讓人查過她的底細，卷宗上只寫著她是雲家村秀才之女，從未有過半句提及她是撿來的孩子。
雲瑤垂著眼，聲音輕緩，像是在說一段平淡舊事，一字一句，皆是他未曾查到的隱秘：“只是養父母命薄，數月前剛意外離世，臨走之前，才將我的身世如實告知。他們說，我當年被撿回時，身上唯有一件舊物，算是唯一的信物。”
“我料理完他們的後事，便依著他們的囑咐，動身去投靠遠親，未曾想路途艱難，半途盤纏用盡，又染了風寒，又病又餓，險些倒在路旁。”
“是途經的葉三夫人出手相救，”說到此處，她眼底浮起一絲淺淡的暖意，輕聲續道：“三夫人初見我時，只說我們有緣。便將我帶回葉家祖宅，還說要幫我尋親。”
她說得平靜無波，無半分邀憐，無半分隱瞞，卻字字都在沈穆心底掀起微瀾。
這些本就是原主的人生經歷，現在卻只能由她一步步走到了本該屬於她的地方。
有些事情不能深思，可昨夜一整夜，雲瑤都在反覆琢磨一件事。
葉家乃是傳承百年的書香世家，門第清嚴，知禮守矩，族譜、信物、人證向來層層把關，尋常人連靠近都難，更別說冒名頂替、堂而皇之認親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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