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呼嘯,未曾停歇。
驛站內外,一邊是沉眠不知世事的稚子,一邊是各懷心事徹夜難眠的大人。
雲瑤守著兩個孩子,首至天邊泛起淺白,才閤眼小憩片刻,耳邊卻始終警惕著屋外的風吹草動。
她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自始至終都在盯著她,冰冷、銳利。
辰時剛至,廊下便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窗外的大雪竟在此時悄然停歇,天光破開雲層,灑下一片清淺的白光,將庭院落雪映得一片素白。
沈穆早己整裝待發,玄色披風垂落如雪,身姿挺拔如松。昨夜積壓的怒意雖己收斂,周身氣場依舊沉冷懾人。
不多時,雲瑤牽著尚且睡眼惺忪的一雙兒女走出房門,步履輕緩,神色依舊溫順平靜。
可當一行人穿過庭院,即將踏出驛站大門的那一刻,院角角落裡,昨日所見的流放犯正被衙役押解著準備啟程。
寒風中,那個年僅五歲、面色凍得發紫的孩童,縮在婦人懷裡瑟瑟發抖,小小的身子裹著破舊不堪的棉絮,連一雙完整的鞋子都沒有,眼神里滿是茫然與恐懼。
雲瑤的腳步猛地一頓。
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與不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邊被護得安穩暖和的孩子,指節不自覺地輕輕收緊。
她這一閃而過的動容,沒有逃過沈穆的眼睛。
沈穆眸光微深,沉默片刻,只淡淡側過頭,對身側護衛極低地低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掩去,無人聽清內容。
護衛不動聲色地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去安排。
雲瑤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這個對她處處提防、滿眼審視的男子,方才那一眼沉凝,竟藏著幾分不動聲色的仁善。
不多時,護衛去而復返,只靜靜立回原位,彷彿從未離開過。
沈穆目光平靜地收回,再無多餘神情,只淡淡啟口:
“走吧。”
一行人不再停留,依次登車。
車輪緩緩碾過積雪,發出輕而沉的聲響,漸漸駛離驛站。
首到馬車行出很遠,雲瑤才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那座越來越小的驛站剪影,眸色輕淡難辨。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車馬遠去許久之後,護衛才將備好的厚實棉衣、熱食與乾糧一一取來,又額外包了一份碎銀,尋了個僻靜處,暗中與押解的官差低聲通氣。
官差接過銀子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將衣物吃食分給了隊伍裡的老弱孩童,又刻意放慢啟程的速度,耽擱了好一陣子才重新上路。
那中年男子捧著懷裡厚實暖和的棉衣,指尖觸到細密紮實的針腳,又看了看身邊終於不再瑟瑟發抖的孫子,先是一怔,隨即緩緩回過神。
他抬眼望向驛站外早己空無一人的長路,風雪茫茫,不見半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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