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追根究底，只是神色愈發凝重：“你既不肯明說，我便不問。可你要清楚，你是世家子弟，棄仕從商，本就處在風口浪尖。”
“你無官身，便無朝堂律法庇護。可你身負世家名聲，便要受全京城的目光審視。言官論人，從不問是非，只看行跡。你這般護著來歷不明的女子與孩童，便是授人以柄。一旦被彈劾‘私德有虧、有辱門楣’，沈家都要被你牽連。”
沈穆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骨節微泛青白。
是的，他明白。正因為明白，他才刻意不辯、刻意不避、甚至刻意縱容流言西起。
世人皆道他荒唐任性，不顧家族清譽，可無人知曉，他這般自汙聲名、攬禍於身，不過是為了將暗處所有的刀光劍影，盡數引到自己身上。
那兩個孩子，自始至終都被有心之人暗中窺伺、虎視眈眈。
在回到安穩之處前，他們無枝可依，無人能護，半步都離不得人。
一旦露出半分破綻，落入那些人眼中，便是死路一條。
唯有將她們扣在自己名下，扮作者他最私密、最受非議的人，才能讓旁人不敢查、不能碰、不便動。
小王爺望著他沉默孤挺的身影，眉頭微蹙，終究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與沈穆自幼相識，深知此人向來穩妥自持，心中自有分寸與計較，從不會行無謂之舉，更不會置家族於不顧。
他不肯說，便是不能說。他這般護著，便是必護到底。
有些事不必點破，不必深究。
自幼相知，信他便是。
“你向來穩妥，心中自有主張，本王不多問。”
沈穆抬眸，眸色深如寒潭，不見半分動搖，只淡淡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逾千鈞：“她們不能有事。”
小王爺語氣也緩了幾分，褪去了咄咄逼人，只剩老友間的真切擔憂：“我今日闖進來鬧這一場，是故意做給外人看。旁人只當是我這個宗室蠻橫無理，尋釁滋事，便不會立刻將矛頭對準你與那女子。”
“我若不來，明日等著你的，便是御史的彈劾、宮裡的問詢，到那時，你便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沈穆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聲音輕了些許：“我知道。”
小王爺哼了一聲，重新攏了攏衣袖，將那點真切關切藏回驕縱的表象之下：“知道便好。你自己行事多加小心，這京城不比別處，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說罷，他不再多留，轉身大步朝著門口走去，行至門邊時，故意拔高了聲音，讓院外護衛聽得一清二楚：“沈小三，今日便算本王給你這個面子！你管好你院內的人，安分守己，若再惹出事端，本王定不輕饒！”
聲落，人己踏出院落。
屋內重歸寂靜。
沈穆獨自立在原地，望著緊閉的暖閣方向，良久未動。
窗外殘陽如血，將他孤挺的身影，拉得漫長而沉重。
他很清楚。
小王爺這一鬧，只是暫時擋下了明面上的風波。
而藏在風波之下的暗湧，才剛剛開始翻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