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點點漫上來,天光漸淡。
上回來京,她自馬車中被首接送入沈府,沿途景緻一概未記,於她而言,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第一次踏入京城。
不識東西南北,更無半分舊路可依,雲瑤壓下心間所有雜念,只低著頭,混在歸家的人流裡,一路緩步,一路低聲問詢。
寒風捲著年節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她裹緊了身上半舊的素色粗布短褐,帽簷壓得極低,遮住大半面容,一身尋常貧家女子的裝扮,扔在人群裡便再難尋出。
她專揀守門老僕、歸家路人、街邊穩妥之人開口,語氣平淡,只作尋常尋親:
“敢問老丈,可知鎮守邊關葉景行將軍、夫人沈氏的孃家沈府在何處?京中沈府頗多,怕尋錯了。”
一路走,一路問,將零散的指引在心中慢慢拼湊,不多言,不多停,神色始終沉靜,只偶爾抬手掩住口鼻,輕擋撲面的冷風。
待到終於望見前方朱門巍峨、高牆深院,門前一對石獅子坐鎮,氣派凜然,她才緩緩收住腳步。
便是這裡了。
雲瑤沒有靠近,只在隔了兩條街的僻靜巷弄裡,尋了一間不起眼的小客棧,要了間靠後窗、能隱約望見沈府方向的小屋。
進門,落閂,檢查門窗退路。
一氣呵成,不見半分慌亂。
她抬手輕輕拍去肩頭沾著的細冷風霜,眼底依舊平靜無波。
也不知道阿桃是否能按著之前的約定,安穩撐過這段時日。
一念閃過,便被她輕輕按捺下去。
此刻她自身尚且前路未明,能做的,唯有蟄伏。
篤、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在門外響起。
雲瑤定了定神,上前先拉開一條門縫打量,見只有客棧掌櫃娘子一人端著食盒立在廊下,才緩緩拉開門。
來人一身綾緞小襖,鬢邊鬆鬆挽著髻,說話時語調軟熟,卻不顯得輕浮:“姑娘,你的晚膳。這天寒地凍的,趁熱吃才舒坦。”
她笑著將飯菜輕放在桌角,動作利落又熟稔。
雲瑤微微側身,語氣客氣沉靜,脫口而出:“有勞老闆娘。”
婦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尾一挑,掩唇低低笑出聲來,風情裡帶著幾分爽朗:“老闆娘?哎喲,姑娘這稱呼可真新鮮,我在京城裡開了這麼多年店,還是頭一回有人這般叫我呢。”
雲瑤神色平靜,不著痕跡地圓了過去:“出門在外胡亂叫的,若是不妥,還請店家娘子莫怪。”
“不妨事不妨事。”婦人擺了擺手,笑得眉眼彎彎,“聽著倒是新鮮又親熱,便隨姑娘叫吧。”
她看著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風情,卻不顯豔俗,反倒透著幾分歷經世事的爽利通透。
見雲瑤安分客氣,她也親近了幾分,笑著隨口道:“店裡的夥計常客都喚我紅姨,姑娘跟著叫一聲紅姨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