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著正午的日頭回到汀蘭院，廊下的銅鈴被風拂得叮噹作響，卻壓不住院內愈發沉凝的氣息。
葉念瑤剛跨進正屋門檻，便被青兒扶著在梨花木椅上坐下，她指尖抵著眉心，望著窗外晃悠的日影，心緒亂糟糟的。
青兒收拾好葉念瑤微亂的鬢髮，轉身便瞧見站在一旁、垂首立著的雲瑤，當即沉下臉，擺出大丫鬟的規矩來：“雲草，己是午時正，姑娘一路從寺廟回來，定然口乾腹空。你去小廚房，把預備的棗泥蓮子粥、水晶棗糕並兩碟清拌時蔬取來，動作輕些，莫要灑了湯湯水水，惹姑娘不快。”
雲瑤連忙垂首應道：“是，青兒姐姐。”
她聲音低沉生澀，帶著幾分新人的侷促，腳步輕輕挪動，便朝著院側的小廚房走去。寒風裹著殘雪掠過迴廊，刮在臉上微冷，她卻渾然不覺，只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走得穩當，看似溫順怯懦，眼底卻藏著旁人瞧不出的冷靜與警醒。
小廚房藏在西角迴廊盡頭，青瓦白牆，門簾掛著半舊的青布，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暖意裹著米香漫出來，與外頭的清冷截然不同，透著尋常小院的煙火氣。
雲瑤伸手撩開門簾，一股溫熱的米香混著菜香撲面而來，灶上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掌勺的廚娘張媽正彎腰往砂鍋裡添著小料，見她進來，只抬眼掃了一下，便又低頭忙活，並未多言。
雲瑤的目光看似落在灶臺的陶罐上，實則餘光飛快掃過小廚房的每一處角落。灶臺邊擺得整齊的碗碟、牆角碼好的乾柴、門後掛著的粗布抹布，甚至是地面淺淺的鞋印，都一一默默記在心裡。
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習慣，無論身處何處，先摸清周遭環境，才能在這深宅大院裡步步為營。
“張媽，青兒姐姐讓我來取膳食。棗泥蓮子粥、水晶棗糕，還有兩碟清拌時蔬。”
雲瑤的聲音清亮而穩，沒有新人的慌亂髮抖，也沒有刻意的諂媚討好，只是平平淡淡把話說清楚，語氣裡的從容，反倒不像剛進府的鄉下丫頭。
張媽握著湯勺，往灶上偏頭示意了一下：“蓮子粥還在砂鍋裡燜著，冬日裡得燜得軟糯才養人，火候沒到還得等片刻。水晶棗糕和時蔬都備妥了，你先裝進食盒，粥好了我再叫你。”
雲瑤點了點頭，應聲：“好。”
她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實木食盒，指尖拂過光滑的盒面，動作利落又穩妥，抬手便要將己經備好的水晶棗糕與兩碟清拌時蔬往裡面裝。
瓷盤微涼，糕點的甜香縈繞鼻尖，她卻無心留意，只專注著手上的動作，力求不出半分差錯。
她指尖剛碰到瓷盤邊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又帶著幾分驕縱的腳步聲，緊接著，小廚房的青布門簾被人猛地一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暖意，也打斷了雲瑤的動作。
“張媽！張媽在不在？”
一道清脆又張揚的女聲先一步傳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來人腳步不停，徑首就往灶臺邊走，絲毫沒有顧及廚房裡還有旁人。
雲瑤手上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垂眸靜立，脊背悄悄繃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來人。
來人梳著利落的雙環髻，一身水粉色綾羅比甲，裙襬繡著細碎的海棠紋樣，眉眼飛揚，下巴微抬，渾身透著驕縱傲氣，正是葉若微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春雨。仗著葉若微得寵，她在府裡向來眼高於頂，對各院下人更是頤指氣使，從不放在眼裡。
春雨一進門，便叉著腰衝張媽喊道：“張媽，我家姑娘要吃的杏仁酪。你做好了嗎？好了就趕緊裝起來，晚了仔細我家姑娘怪罪！”
她語氣蠻橫，眉眼間滿是不耐，全然沒把灶前忙活的張媽放在眼裡。
張媽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瞥了春雨一眼，心裡雖有不滿，卻也不願多生事端，只淡淡應道：“早備好了，在灶邊溫著，跑不了你的，急什麼。”
春雨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目光隨意掃過屋內，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雲瑤。
“我道是誰呢？這不是前些日子衝撞了我院姑娘，被罰擦地板的那個雲草嗎？”
春雨拖長了語調，一雙杏眼斜睨著雲瑤，嘴角勾起刻薄的笑意。
雲瑤只是朝她微微躬身，禮數做得周全，卻不多說一字，態度恭順又疏離。
春雨的視線慢悠悠落在她身上，來回打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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