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到大廳。”
孫志遠已經從桌案後面走了出來，順手扯過架子上的一件外袍披上，繫帶子的時候手在抖，繫了兩次才繫好。
他的面色蒼白，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去，把陳醫官叫來，對，還有李軍醫。李軍醫他治過骨折，他知道怎麼接骨。讓他帶上所有的藥，續骨膏、夾板、紗布、烈酒，全都帶上。還有。”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許三，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神情卻像一塊淬了火的鐵。
“還有麻沸散。多帶。”
腿傷了一個月，還在路上顛簸流離，他不敢想，那是什麼滋味！
“去吧。”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快去！”
許三跑了出去。
孫志遠站在書房門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墨漬，黑乎乎的，像是從什麼髒水裡撈出來的。
他把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擦不乾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崔鈺還小的時候，五六歲的樣子，第一次被他抱上馬背。
那孩子怕高，死死地攥著韁繩，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孫志遠在後面扶著他的腰，說：“別怕，舅舅在。”
那孩子從頭到尾一聲都沒哭，只是在下馬之後，兩條小腿哆嗦得像篩糠一樣，站都站不穩，但還是倔強地挺著脊背，不肯靠在他身上。
崔鈺從小就是這樣。
現在崔鈺的腿斷了，坐在一把椅子上，被人揹進了郡守府。
他還是不會哭。
孫志遠知道，那個孩子不會在任何人的面前掉一滴眼淚。
孫志遠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大堂走去。
走的時候，他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那種從容的慢，是一種帶著畏懼的慢。
他怕看見崔鈺。
怕看見那個孩子瘦成一把骨頭的樣子，怕看見那條廢掉的腿，更怕看見崔鈺臉上那種他太熟悉的、什麼都不肯表露的平靜。
那比哭還讓他難受。
但他還是加快了腳步。
走到大堂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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