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不大，熱度也不夠，但手心朝下對著火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倔強的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地往掌心裡滲。
“周伯，你們在這山裡住了多久了？”
周伯想了想。
“我住得最久。打小就在這山裡，沒出去過。這個洞是我爹挖的。那時候我還小，幫著搬石頭，搬不動，就撿小的搬。大的留給他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紋，指甲蓋厚得像鱗片，有些已經變形了，指節粗大，彎都彎不直。
這是一雙幹了一輩子活的手。
“我爹說，挖個洞，安全。外面再亂，山裡是安全的。山不會塌，洞不會倒。人只要有個洞住著，就不怕。”
他抬起頭，看了看洞頂那道裂縫。
“我爹沒說錯。這個洞，確實沒倒。”
花無言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道裂縫。
火光映在裂縫的邊緣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彎曲的影子，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暗河。
“周伯，”她忽然問，“你怕嗎？”
周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伸到火盆上方，和花無言並排烤著。
“怕，”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當然怕。誰不怕死呢。”
他頓了頓，把手翻了個面，烤手背。
“但怕歸怕，日子還是要過的。你看，”
他用下巴指了指洞裡的其他人，“該幹活的人幹活，該做飯的人做飯，該睡覺的人睡覺。怕也不能不吃飯，對不對？”
花無言沒有說話。
“我年輕的時候，”
周伯繼續說，聲音慢悠悠的，像一條走了太久的河，不在乎流速了。
“有一次山上滾石頭，把我埋在下面。就埋了半截身子，動不了。我喊了三天三夜，沒人聽見。”
他伸出右手，給花無言看小指，小指是歪的，中間有一個奇怪的彎折，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
“這個指頭就是那時候斷的。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了。第四天，我爹找到了我。他看見我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就蹲下來扒石頭。扒了很久，把我拽出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周伯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他說，‘走，回家吃飯。’沒說別的。沒問疼不疼，沒問怕不怕。就是‘走，回家吃飯’。”
他看著火盆裡的火，火苗在他渾濁的眼睛裡跳動著，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他說，“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還能不能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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