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陳雨到了超市剛換上紅馬甲,就看見周明遠急匆匆地從後門走進來,手裡拎著工裝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一股沒睡醒的灰撲撲勁兒。他把外套往倉庫方向一甩,回頭看見她在收銀臺後面,快步走過來。
“我今天得去一趟工地。昨天工頭打電話來說有個活急要人,幫拆個牆,一下午就完事,兩百塊。”他說得急,氣息還沒喘勻。
陳雨把零錢盒的蓋子扣上。“那你快去。”
“中午我趕不回來吃飯。晚上要是回來得晚,你別等我,先回去。我手機開著,有事打電話。”
“知道了。你去吧。”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我今天不在,你要搬貨別自己搬,讓小王幫你,那個紙箱沉。”陳雨衝他擺了擺手,他才轉頭走了。他的身影從超市門口消失以後,陳雨低頭繼續整理檯面,但指頭在零錢上停了一拍。
一上午超市都平平常常。掃碼收錢找零,人來人往的。王姑娘今天休班,旁邊三號臺換了另一個人頂班,跟她不熟,一上午沒說幾句話。她偶爾抬頭看一眼飲料區的方向,貨架滿的,冰紅茶整整齊齊擺著,但沒有人蹲在那兒補貨了。
中午她一個人端著飯盒上了休息室。摺疊椅上空空的,對面沒人。她坐在老位置上開啟飯盒,今天的菜是紅燒豆腐,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窗戶外面太陽白晃晃的,蟬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休息室裡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咀嚼聲和窗外遙遠的蟬鳴。她吃著吃著速度慢下來,筷子擱在飯盒邊上發了會兒呆。
下午忙起來就顧不上想別的了。超市搞促銷人擠人,她西號臺前面的隊排得拐了個彎。她手沒停地掃了一下午,到五點多才緩下來。她趁著空檔活動了一下肩膀,脖子咔咔響。
大概下午西點半的時候,超市門口進來一個人。灰撲撲的工裝,衣服上沾著白灰和牆皮灰,頭髮上還頂著細碎的粉塵。她抬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門口正在拍肩膀上的灰,拍了兩下沒拍乾淨,索性不拍了,朝收銀臺這邊走過來。
陳雨手裡還捏著掃碼槍,看見他愣了一下。他走近了,滿臉的汗和灰混在一起在臉上糊了幾道痕跡,但眼睛是亮的。“活幹完了,比想得快。”他往收銀臺邊上一站,伸手想去拿她檯面上那瓶水,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在褲子上蹭了蹭才重新伸過去拿。他擰開蓋子灌了半瓶下去,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淌到領口裡,他拿手背一擦。
“你跑回來的?”陳雨看著他臉上的汗和灰。
“搭了工友的車,在路口下的。沒多遠。”他把剩下的水也喝了,瓶子擱在臺面上。“你還沒下班?”
“晚班。到十點。”
“那我等你。我回倉庫收拾一下,等會兒出來幫你搬東西。”
“你先去洗把臉。一臉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聲,轉身往後面的洗手間走去。走了兩步回頭說:“對了,工地包了頓盒飯,紅燒肉,我給你打包了一份。在倉庫放著。一會兒你餓了吃。”
陳雨看著他的背影從貨架後面拐過去了,才把視線收回來。掃碼槍還捏在手裡,她低頭看了一眼——槍柄上被她攥出了一層薄汗。她拿抹布擦了擦,對著下一位顧客說:“你好,一共三十六塊八。”
下班的時候他果然又出現在後門口。臉洗過了,頭髮還溼著,工裝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電動車後座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那個盒飯。
“你還沒吃?”
“等你一起。”他把盒飯拎起來遞給她,“找個地方坐會兒,吃完再回去。裡面還有紅燒肉,涼的,得趁熱。”
兩個人坐在超市後面的臺階上。路燈照著一片亮地,蚊子在光裡繞著飛。她把盒飯開啟,紅燒肉的油己經凝了一點在表面,但底下還是溫的。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肥瘦相間的,燉得爛,甜鹹口的,嚼了兩下就化了。
他坐在旁邊也端了個盒飯,是超市的快餐,青椒肉絲。兩個人並排坐在臺階上吃,晚風把油香味吹起來散在空氣裡。她吃得快,肉汁拌著米飯,大口大口扒完了。他把自己盒飯裡的青椒挑出來扔了,把肉絲往她那邊撥了撥。“多吃點,你今天累。”
“你才累。下午幹活一身灰。”
“那個活輕省,拆牆而己。”他把空飯盒疊了疊,站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站定的時候扭了扭腰,脊椎咔咔響了兩聲。
陳雨把最後一口飯吃完合上蓋子,站起來遞給他。他接過飯盒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工地上的灰印子,蹭在她指背上,灰撲撲的一小條。
她低頭看了看那道灰印子,沒擦。
“走吧,送你回去。”他跨上電動車,回頭等她。她坐上去的時候手搭在他肩上——今天他的工裝短袖上還有一股灰塵味,混著汗水乾透後的鹹味和洗衣粉的淡香。她把手搭在那兒沒動,電動車慢慢駛出巷子,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滑過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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