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早。
門推開的時候陳雨正在灶臺邊切土豆絲，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著。她聽見他換鞋的聲音，聽見他把鑰匙擱在鞋櫃上，聽見他走到灶臺邊站定了。他的腳步聲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回來步子重，鞋底蹭著地面走，像拖著什麼；今天步子輕，腳抬得利索，落地穩。她沒有抬頭，繼續切土豆。
他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灶臺上那排調料瓶往裡面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方。然後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東西。她餘光掃到他的動作，手指頭在口袋裡翻了兩下，掏出一疊紙幣擱在灶臺靠她那一側的邊沿。紙幣疊了兩折，邊角對齊了壓平，沒有卷邊，也沒有折角。她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疊錢——三張一百的，兩張五十的，剩下的都是十塊二十塊的零票，碼得整整齊齊，像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一樣。
“今天的工錢，孫工頭結了一半。”他說，聲音不大，“剩下的月底結。”
她把刀擱下來，拿抹布擦了擦手，把那疊錢拿起來數了一遍。六百三。她數完了擱回去，沒有揣進口袋，只是擱在灶臺邊沿上。“吃飯了沒有？”
“沒。”
“鍋裡還有飯，我給你熱。”
她把土豆絲裝盤，鍋洗了燒上油，把菜倒進去翻炒。他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走到小床邊蹲下來看團團。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看見他就舉著鴨子朝他晃，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什麼。他伸手碰了碰鴨子的腦袋，沒說話。她在灶臺邊翻著菜，鏟子碰鐵鍋的聲音在屋裡響著。她盛了飯端到桌上，把菜擱在他面前，筷子擺好了。他坐下來低頭扒飯，吃得比平時快，一碗飯扒完了又去盛了第二碗。她坐在對面，沒有吃，只是端著一杯水慢慢喝著。
“你明天幾點去工地？”
他嘴裡還含著飯，嚼了兩下嚥下去。“七點。孫工頭說早去早幹完。”
“那明天早上我出攤你看著團團。我媽這兩天腰不太舒服，讓她多睡會兒。”
“行。”
他吃完了兩碗飯，把碗收去水池邊洗了。水聲嘩嘩響著，他彎著腰搓著碗沿，後頸那一小片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光。她坐在桌邊把今天賣菜的錢從圍裙兜裡掏出來數了一遍，記在賬本上。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擱在枕頭底下。他洗完碗擦乾了手，走過來在床沿上坐下來。兩個人坐在床的兩端，中間擱著團團的學步車，團團正低頭拍著托盤上的鴨子。他伸手把學步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中間的位置來。她沒有動。他把手搭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
“我今天跟孫工頭說好了，以後每天去。超市那邊我調成早班了，下午首接去工地，兩邊不耽誤。”
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杯壁上的水汽己經散了大半，水是溫的。她喝了兩口擱下來，側身躺下去面朝牆壁。他把學步車又往旁邊推了推，在她旁邊躺了下來。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啪嗒啪嗒的，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楚。她聽著那些聲音，感覺到背後那個人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呼吸慢慢沉下來了。她把手搭在被子外面，指頭微微蜷著。今天他把工錢拿回來了，數清楚了擱在灶臺邊沿上。他沒有說“我錯了”，沒有說“下回不去”，沒有說那些她己經聽了太多遍的話。他只是把一疊錢數好了擱在那裡，然後坐下來吃了兩碗飯，洗了碗，把學步車挪開了。她把那隻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翻了翻，掌心朝上，虎口的繭子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啞光。她把手收進被子裡，合上了眼。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尾的學步車邊沿上，照出塑膠托盤被團團拍出來的幾道淺印子。她在那道光旁邊慢慢呼吸著，呼吸一點點沉下去，沉進了這片比平時安靜一些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