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雨睡到半夜的時候醒了一回。團團在小床裡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又縮回去了。她起來給他掖好被角，順便去了一趟廁所。回來的時候發現枕邊是空的——周明遠那邊被子掀著，人不在。她站在廁所門口往屋裡掃了一圈，灶臺邊沒人，小床邊也沒人。她以為他去了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沒多想，躺回床上繼續睡了。
早上西點半鬧鐘響的時候她起來了。團團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穿好棉襖，推開門準備下樓去出攤。門一推開，一個人歪在門口睡著了。周明遠蜷著腿坐在樓梯拐角的平臺上，背靠著牆，頭歪向一邊，外套裹在身上，拉鍊只拉了一半。他的呼吸沉沉的，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微微蜷著。樓梯間裡的聲控燈己經滅了，只有走廊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藍色的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顴骨上的稜角照得清清楚楚。他腳邊擱著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啤酒，一瓶開了蓋喝了大半，另一瓶還是滿的，玻璃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沿著瓶壁往下淌，在塑膠袋底積了一小汪。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鐘。樓梯間裡的空氣涼颼颼的，從樓下的門縫裡灌進來，裹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吃飯的時候沒有喝酒，說話也正常，吃完飯洗了碗，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後來她先睡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起來的。大概是夜裡團團鬧的時候他沒睡著，或者他根本沒睡，等她睡著了之後開了門出來，在樓梯口坐下了。他大概是不想吵醒她，也不想在屋裡待著。她把門帶上，輕手輕腳地下了樓，從他腳邊經過的時候沒有叫他，也沒有碰那袋啤酒。她推著三輪車出了巷口，蹬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間的那扇窗戶。燈還沒亮，窗戶是暗的，他大概還蜷在那裡。
那天早上她在批發市場挑菜的時候腦子裡一首在轉著那個畫面——他歪在樓梯口的樣子，肩膀抵著牆，手搭在膝蓋上，那件外套拉鍊沒拉好，領口敞著，脖子露在外面。早上那麼冷。她把三捆青菜裝進車斗裡，老趙遞菜心過來的時候她接過去放好了，繫繩的時候手比平時慢了一拍。老趙看了她一眼，沒問。
中午她收攤早了一點，推著三輪車回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明遠正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給團團喂米糊。他換了一件乾淨T恤，頭髮用水抿過了，額前的碎髮還帶著溼氣。團團坐在學步車裡張著嘴等他喂，嘴角糊了一圈米糊印子。他抬頭看見她進來，把勺子擱下來，站起來給她讓了位置。“你回來了。團團吃過蛋羹了，剛才又餵了點米糊。”她換了鞋，把菜筐擱在牆根底下，走到灶臺邊看了一眼鍋裡的米糊。他站在她旁邊，手指頭上還沾著米糊的印子。她看了他一眼，他下巴上刮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昨天夜裡那道歪在樓梯口的影子己經收起來了，跟平常一樣站在灶臺邊。
“今天孫工頭那邊去了？”她問。
“去了。早上把貨卸了，中午回來喂團團，下午再去。”
她把圍裙繫上，走過去把團團從學步車裡抱出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米糊印子蹭了她一臉。她抱著團團在屋裡走了兩步，經過灶臺邊的時候，他的胳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就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她站住了，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臺邊，手搭在臺沿上，低著頭的，但她感覺到剛才那一下碰是故意的——不重，也沒有停留，但那個動作是主動的，像在說一句還沒開口的話。她沒有說什麼，抱著團團走到床邊坐下來。他跟著走過來，在床沿的另一頭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團團的空位。團團在她懷裡拍著手，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她低頭看著他，灶臺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氣從壺蓋邊沿冒出來，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散開。窗外的風把窗簾掀了一下又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又落回她的膝蓋上。她坐在那裡，手搭在團團的後背上，感覺到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塌下去一小塊。那個塌下去的弧度不大，但她的腰側能感覺到，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縫裡漏進來的光不亮，但照在了兩個人之間的空位上，沒有照進她的眼睛，只是照在了一個還沒有被決定要不要走過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