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陳雨收攤回來,走到樓道口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門口的地上。
他背靠著門框,膝蓋曲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外套沒穿,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領口有一道汗漬幹了之後留下的淺白印子。他的頭靠在門框的邊沿上,眼睛閉著,呼吸沉而長,像是幹了一整天的活撐不住靠著門板睡過去了。他的腳邊擱著半瓶水,瓶子被太陽曬得發燙,瓶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走廊裡的聲控燈沒亮,巷口的路燈光從樓梯間的窗戶透進來一點,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短袖的皺褶照得一道一道的。
她推著三輪車停在樓梯口,沒有馬上上去。她站在三輪車旁邊,手搭在車把上,看了他一會兒。他的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顴骨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紅,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層。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虎口的繭子在薄薄的光線裡泛著啞光。她看見他的指甲縫裡有泥印子,手指頭比幾個月前粗了一圈,關節上的皮皺著,像一棵被太陽曬了太久的樹幹。
她把三輪車鎖好,拎著菜筐上了樓。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她蹲下來,沒有叫他。她蹲在他面前,跟他平齊,看著他靠在門框上的側臉。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夢裡還在想著什麼不肯放下的東西。他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下巴上那顆小痣還在老位置,跟團團臉上那顆一模一樣。她蹲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她沒有伸手碰他,也沒有叫他起來。她只是蹲著,讓他靠在門框上繼續睡。他的呼吸慢慢拉長了一點,眉頭鬆開了一些,像是感覺到旁邊有人,但那感覺太輕了,還不足以把他從睏倦里拉出來。
她蹲了大概有一分鐘,然後站起來,掏鑰匙開了門。她把門留了一條縫,先進去把菜筐擱下來,換了鞋,去灶臺邊倒了一杯涼白開。她端著那杯水走出來,蹲下來,把杯子擱在他手邊的地上。杯子放穩了,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頭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碰到了杯壁,但沒有醒來。她站起來把門關好了,讓他留在門口,讓那杯水擱在他手邊。
她把團團從學步車裡抱出來餵了奶,哄睡了。她媽今晚不在,回自己那邊拿東西去了。屋裡就她和團團兩個人。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賬記了,把明天要帶的菜筐碼好了擱在門口,又去灶臺邊把晚飯做了。做飯的時候她把灶臺的火開得很小,聲音不大,但她切菜的動靜還是傳到了門外。她切完菜回頭看了一眼門縫,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窄窄的光,他大概還坐在那裡,或者己經醒了,但她沒去開門看。她不想把他叫醒,也不想讓他覺得她在等他。她就那麼在屋裡做自己的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聲音、團團在夢裡哼唧的聲音,都留在了門裡。門外面只有那杯涼白開和那個靠著門框睡著的人。她做完了所有的事,洗了碗,擦了灶臺,把抹布搭好了。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沒有開門。她把燈關了,躺回床上,側身面朝團團的床。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她合上眼的時候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是杯子被端起來擱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輕輕的,往走廊盡頭去了。她沒有睜眼,也沒有起身去看。她在黑暗中把手搭在枕頭邊沿,指頭微微蜷著,聽著那腳步聲從走廊那頭折回來,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鎖輕輕轉了一圈,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又被合上了。他沒有進來。腳步聲又遠了,順著樓梯往下走了。
她躺在床上沒有動。他大概是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洗了把臉,或者下樓去買了包煙。她沒有等他回來才睡。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明天早上團團醒了她還要餵奶、換尿布、出攤,還有一整天的事等著她。她不需要知道他在門口睡了多久,也不需要知道他蹲在那裡的時候想了什麼。那杯涼白開她擱在了他手邊,他喝了也好,沒喝也好,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