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十點多,陳雨正蹲在地上給一位老太太稱土豆,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起頭,看見周明遠站在攤位前面的過道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肩膀上蹭著一層白灰,額頭上有汗,像是剛從工地上跑過來的。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旁邊的顧客從他身邊經過,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在人群裡站著,跟周圍那些拎著布袋、推著小車的買菜人不一樣,他的工裝上沾著灰,臉上還帶著剛從工地上下來的那種灰撲撲的勁兒。
“你怎麼來了?”她站起來,把稱好的土豆遞給老太太,收了錢找了零。
“今天下工早。路過這邊,想看看你攤子。”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鐵架子旁邊,低頭看了看攤位上的菜。青菜碼了兩排,西紅柿紅彤彤的,土豆堆在筐裡,乾貨盒子擱在最前面,木耳和香菇分袋裝著,扎得整整齊齊的。他的視線在那塊“雨兒菜攤”的牌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賣雞蛋的大姐和對面賣豆腐的攤位,最後落回她身上。她繫著圍裙,袖口捲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泥土印子,頭髮用夾子彆著,碎毛在額前翹著。她站在攤位後面,手搭在臺沿上,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啞光。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端著一碗茶湊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雨,沒說話,端著茶走回去了。
他在攤位旁邊站了一會兒,有顧客過來買菜,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位置。一個老太太挑了兩把青菜,他伸手幫人家把袋子撐開了遞過去。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說了句“這是你媳婦的攤啊”,他點了點頭。老太太走了之後他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往哪擱。她看了他一眼,把一袋木耳推到檯面前面來,指了指袋子上的價籤。“你幫我把這個擺一下,擺到最前面,讓人看得見。”他接過去把袋子擺好了,又把旁邊那袋香菇也理了理,兩袋乾貨並排放著,標籤朝外。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有點笨,但認真,像一個第一次幫人看攤的人。
中午菜市場人少了,她蹲下來把空筐子碼好,他也在旁邊蹲下來幫她把滾在地上的兩個土豆撿回來了。兩個人蹲在攤位後面,他開口了:“你每天就是這樣的?”
“差不多。”
他把土豆放進筐裡,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以前沒來過。”
“我知道。”
他蹲在那裡沒動,看著檯面上那些碼好的菜,又看了看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牌子上寫的字是你自己寫的?”
“嗯。”
“寫得挺好的。”
她站起來把空筐子摞到車斗裡,沒有再說什麼。他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站在攤位邊上等著她收攤。她把乾貨盒子收進車斗,菜筐碼好了,布蓋上了,繩結繫緊了。他伸手想幫忙,她說“不用”,他就把手收回去了。她推著三輪車往市場門口走的時候,他跟在旁邊,一隻手搭在車斗邊沿上,替她扶著那截不太穩當的筐子。兩個人走出菜市場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他把搭在車斗邊沿上的那隻手收回去插進自己口袋裡。她推著車往巷口走,他在旁邊跟著,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她一個節奏。經過那排水果攤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火龍果,沒有說要買。她推著車拐進巷口,他還在旁邊跟著。到了樓下她鎖車的時候他先上了樓,她拎著乾貨盒子和空筐子跟在後面。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他的腳步聲在前面響著,她的在後面跟著。中間隔了兩級臺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