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攤的時候陳雨蹲在鐵架子後面數錢。
她把圍裙兜裡的零錢掏出來攤在臺面上,紙幣一張一張捋平了按面值排好,硬幣一枚一枚碼成三摞。一百的沒有,最大的是兩張五十的,剩下的是二十、十塊、五塊、一塊,還有一小把一毛五毛的鋼鏰兒。她數了兩遍,第一遍九十七塊六,第二遍九十八塊二,她把那六毛的零頭擱在一邊,盯著那個整數看了一會兒。九十八。比昨天多了二十多塊。她把錢重新疊好塞進圍裙兜裡,站起來把檯面上最後幾根蔥裝進袋子裡,擱在車斗最上面。旁邊賣雞蛋的大姐正在收滷蛋鍋,湯汁倒進桶裡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少啊?”
“還行。九十八。”
大姐把鍋蓋擱在桶沿上,擦了擦手。“九十八。比我賣滷蛋強。我這一天站下來也就五六十。”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又補了一句,“你那個乾貨盒子帶得好。我那天看見有人專門來買你的木耳,說你影片裡拍過。”
陳雨把車斗裡的菜筐碼好了,布蓋上了,繩結繫緊了。她蹲下來把地面上掉的一片幹木耳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推著三輪車往門口走,經過那排水果攤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車斗——乾貨盒子擱在最上面,布角系在掛鉤上,結打得很緊。車斗裡的菜筐空了大半,只剩幾把蔥和一小袋土豆,比平時輕了不少。她騎出菜市場大門的時候,傍晚的光從巷口漫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長長的,跟著車輪一起往前滑。
騎到半路的時候她忽然拐了個彎。她把三輪車停在路邊,走進了一家小賣部。貨架上的東西不多,她掃了一圈,拿了一包紅糖、一袋洗衣粉,又看見貨架最底下襬著一排玻璃瓶裝的護手霜,最便宜的那種,六塊錢一瓶。她蹲下來拿了一瓶,擰開蓋聞了一下,味道淡淡的,不衝。她站起來把三樣東西放在櫃檯上,老闆算了賬,一共十五塊。她從圍裙兜裡掏出今天買菜的錢,抽了一張二十的遞過去。老闆找了五塊,她把找零揣回兜裡,拎著那個小塑膠袋出了門。騎上三輪車繼續往家走的時候,那瓶護手霜在塑膠袋裡晃來晃去,瓶身碰著紅糖袋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馬上拆開,只是拎著它騎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到家的時候團團正在學步車裡拍鴨子,她媽在灶臺邊炒菜。她換了鞋把菜筐擱下來,拎著那個小塑膠袋走到床邊坐下來。她把護手霜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擠了一小粒在手心裡,兩隻手搓了搓。膏體化開了,手上留了一層薄薄的油脂,虎口那道繭子被潤得軟了一些。她把蓋子擰回去,把瓶子擱在枕頭邊上。旁邊那本淺綠色的舊書還在老位置,她伸手把書挪了挪,給護手霜騰了一塊地方。團團在學步車裡朝她伸手,她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兩圈,灶臺上的菜香飄過來,她媽在灶臺邊喊了一句“吃飯了”。她把團團放進學步車裡,去灶臺邊幫忙端菜。經過床頭櫃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瓶護手霜,六塊錢的小瓶子擱在那本舊書旁邊,跟存摺、記賬本、那張卡並排擺著。那瓶東西不貴,但她蹲在小賣部貨架前面挑它的時候,手指頭在瓶蓋上轉了一圈,擰開聞了一下才拿走。她把菜端到桌上,坐下來拿起筷子。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她媽在旁邊說著今天的菜價,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頭櫃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慢慢嚥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