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來找她的那天,是個週末的下午。菜市場人不多,陳雨正蹲在攤位後面把乾貨盒子裡的木耳翻了一遍,把碎渣篩出去,大朵的碼在上面。小曼穿著那件紅羽絨服,從門口進來的時候在市場裡掃了一圈才看見她,快步走過來,站在攤位前面。“你攤子挪這兒了?我上回找了一圈沒找著。”
“往門口挪了。老侯調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木耳袋子紮好了擱回盒子裡。
小曼靠在鐵架子旁邊,低頭看了看她的攤位——菜碼得整整齊齊的,西紅柿紅彤彤的排了兩行,青菜綠油油的,乾貨盒子擱在最前面,那塊“雨兒菜攤”的牌子掛在上面,旁邊還貼了一張二維碼,底下寫著“可預訂乾貨”。小曼看完了這些,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她。“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
“不一定。比剛來的時候強。加上乾貨和影片來的客人,好的時候能到兩千多。”
小曼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擦了擦手。她擦完了把紙巾團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轉過身來正對著她,兩隻手撐在鐵架子的邊沿上,壓低了聲音。“陳雨,我上回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哪句?”
“就那句。離了吧。”小曼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她看了一眼旁邊賣雞蛋的大姐正低頭剝滷蛋,沒有注意這邊。她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陳雨臉上。“你現在能自己掙錢了,攤子也穩了,影片也做起來了,團團也能送託班了。你媽身體還行,我那邊早上也幫得上忙。你不需要他了。你不覺得嗎?”
陳雨站在攤位後面,手裡還攥著那袋沒扎口的木耳。她低頭把袋口紮緊了,擱回盒子裡。旁邊有個顧客經過看了一眼西紅柿,她招呼了一聲“隨便挑”,等那人走了之後她才開口。“我跟他有個約定。三個月,先看著。”
“三個月到了沒有?”
“快了。還有十來天。”
小曼把撐在鐵架子上的手收回去,抱在胸前,手指頭在袖口上敲了兩下。“那你打算怎麼辦?到了那天你跟他說什麼?說你看著還行,咱接著過?還是說你沒改好,咱散夥?”
陳雨蹲下來把菜筐底下的塑膠袋理了理,把空的疊起來收進車斗裡。她蹲在地上沒有抬頭,聲音從菜筐後面傳過來:“我還沒想好。”
“那你得想了。日子拖下去,他就當你默認了。你這邊辛辛苦苦攢錢、支攤子、帶團團,他在那邊該吃吃該喝喝,月底拿那點工資回來往做上一擱就算盡義務了。你覺得公平嗎?”小曼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釘在她耳朵裡。她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彎腰湊近了一些。“陳雨,我不是勸你衝動。但你總得有個說法。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過下去。”
陳雨蹲在地上把最後一隻空筐子摞好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站在攤位後面,手搭在鐵架子上,指頭扣著邊沿。門口有顧客進來了,從她攤位前面經過,看了一眼就走了。她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小曼。“我知道。月底之前我跟他談。”
小曼看著她,沒有追問。她伸手把攤位上那把有點歪的青菜扶正了,又順手把乾貨盒子旁邊散出來的一朵木耳塞回袋子裡。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頭利索,像在自己家裡收拾東西。“行。你談的時候跟我說一聲。要我陪你你就說。”
“嗯。”
小曼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錶,說下午還要去美容院上班。她走的時候拍了拍陳雨的肩膀,手掌在她棉襖袖子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你別光顧著賣菜,護手霜記得擦。你那手都糙成什麼樣了。”陳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還是那麼厚,指頭上有幾道新裂的口子。她把手揣進圍裙兜裡,看著小曼的紅羽絨服拐出市場門口,被門口的光吞了進去。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床沿上把記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在底下寫了一行字:月底跟他談。寫完之後她把筆帽蓋上,把本子合上放回枕頭底下。團團在小床裡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起身給他掖好被角,重新坐下來,把那瓶護手霜擰開擠了一點在手心裡搓了搓。膏體在掌心裡化開了,她把兩隻手互相搓著,讓那層薄薄的油脂滲進指縫裡,滲進虎口那道厚繭的紋路里。搓完了她把手舉起來在燈下看了看,手掌上的裂口被潤得淺了一些,邊角不那麼翹了。她把瓶子擰好擱回枕頭邊上,關了燈,側身躺下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頭櫃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護手霜的瓶子、那本淺綠色的舊書、枕頭底下露出來一角的記賬本。她合上眼的時候那行字還擱在腦子裡:月底跟他談。她不知道談的時候會說什麼,也不知道談完了之後這間屋子會變成什麼樣。但她把那行字寫下來了,擱在記賬本里,跟那些每天進進出出的數字放在一起。那是她己經寫下的第一筆,後面的賬,等她坐下來跟他談的時候,再一筆一筆地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