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二：慢慢的————
那天下午收攤之後，陳雨拐進了菜市場旁邊那條巷子裡的銀行。不是她平時存錢的那家小銀行，是稍微遠一點的那家，櫃員機多，不用排隊。她把三輪車鎖在銀行門口的欄杆旁邊，拎著圍裙兜裡那個布袋走進去。
布袋裡裝著這個月的貨款，零錢整錢都有，她昨天晚上在家裡數了兩遍，今天早上又數了一遍，確認數目沒錯才紮好了口袋在身上。她把布袋擱在櫃員機前面的檯面上，掏出銀行卡插進去，按了密碼。螢幕亮了，她點了一下餘額查詢。
數字跳出來的時候她的手在按鍵上停了一下。五千零幾十塊，零頭她沒看清，但那個五字後面的三個零她看得很清楚。她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把卡抽出來，把布袋裡的錢掏出來，一疊一疊地塞進存款機裡。機器嘩嘩地轉著，點鈔的聲音在安靜的櫃員機隔間裡格外響。螢幕上跳出來“存入成功”西個字，餘額數字重新整理了一下，往上跳了一截。她把卡抽出來揣回圍裙內側的口袋裡，布袋空了，摺好了也塞回去。她站在櫃員機前面沒有馬上走，低頭看著螢幕熄滅，那張淡藍色的卡邊角露在口袋外面，她把它往裡按了按。
五千。她自己存的第一筆整數。攢了多久？她算了算——從搬出來到現在，差不多八個月。八個月裡她每天西點半起床，風裡雨裡沒斷過。菜攤從門口挪到牆角，又從牆角挪回門口。菜筐從只有青菜土豆，到有了西紅柿豆角，再到有了木耳香菇紅棗枸杞。影片從沒人看，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把這五千塊錢裡每一張的來源都記得——有的一把青菜一把青菜地賣出來的，有的一斤木耳一斤木耳地稱出來的，有的是一段影片發出去之後陌生人摸到攤位上來買的。那些錢她攥在手裡的時候是熱的、實的，現在存進銀行變成了螢幕上的一串數字，但那串數字她能背下來，跟背團團的生日、背自己的身份證號一樣熟。
她推開銀行的玻璃門走出來，外面天己經暗了大半。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巷口的地面上。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傍晚的涼意和遠處飯館飄出來的油煙味。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啟記賬本APP——不是紙質那個，是手機裡後來下載的，方便她隨時看——翻到最後一頁，在底下寫了一行字：“存夠五千。2026年秋天。”寫完了她把手機揣回去，走到三輪車旁邊開鎖，推著車往巷口走。
騎回家的路上她騎得比平時慢。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沙沙響著。她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伸進圍裙內側的口袋裡，按了按那張卡。卡的邊角硌著她的指腹，硬的，涼的，但她己經習慣了那種觸感。她想起團團剛出生那陣子，她在枕頭底下摸到存摺的時候指尖總是發涼的，摸完了要搓半天才能暖回來。現在她摸這張卡的時候，手是穩的，心也是穩的。那五千塊錢擱在銀行裡，跟擱在枕頭底下不一樣——擱在枕頭底下她每天都能摸到，但擱在銀行裡她知道它在那裡，不會丟，也不會被人翻。
到家的時候團團正在學步車裡追著那隻塑膠鴨子滿屋跑，她媽在灶臺邊炒菜。她換了鞋把空布袋擱在鞋櫃上，走到床邊把圍裙解下來掛好。周明遠還沒回來。她坐在床沿上，把枕頭底下那本記賬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月底跟他談”還擱在紙上，今天她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存夠五千。”兩行字並排待著，上一行是她打算做的事，下一行是她己經做成的事。她合上本子放回原處，手指頭在枕頭面上按了按，底下存摺、卡、記賬本都在老位置，硬的、實的、整整齊齊的。她把手收回來，走到灶臺邊幫她媽端菜。團團在學步車裡撞到她的腿，仰著頭朝她笑，兩顆小牙露出來。她彎腰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圈，灶臺上的菜香飄過來，窗外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抱著團團的輪廓穩穩地貼在那裡，像一棵終於扎穩了根的樹。她抱著團團在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他放進學步車裡，坐下來拿起筷子。那五千塊錢擱在銀行裡，她在這間屋裡吃飯、餵奶、哄團團睡覺，兩件事之間隔著一段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那條路她己經走過來了，路上的每一塊磚她都記得。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慢慢嚥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