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把枕頭底下的東西全掏了出來。
存摺、銀行卡、記賬本、一個用舊布包著的小布包。她把它們並排擱在床單上,盤腿坐在旁邊,把布包開啟。裡面是零散的紙幣,有幾張一百的,幾張五十的,剩下的都是十塊二十塊的,還有一小袋硬幣。她把紙幣一張一張捋平了按面值排好,硬幣碼成幾摞。然後她把手機銀行的餘額也調出來看了一眼。所有的東西加在一起——存摺上的、卡里的、布包裡的——一共一萬一千多。她從中間抽出一張一百的擱在旁邊,剩下的重新數了一遍,分成兩摞。
左邊那摞是九千多。右邊那摞是兩千。左邊那摞她放回布包裡,用布包好了塞回枕頭底下,跟存摺和記賬本放在一起。右邊那摞她拿在手裡,數了兩遍,擱在枕頭邊上,沒有收起來。
周明遠回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沿上疊衣服。他換了鞋走過來,看見枕頭邊上擱著一摞錢,停了一下。“這是幹啥?”
“房租水電和團團的奶粉尿布,下個月的開銷。”她把疊好的小衣服碼在床頭,轉過身來看著他。“我這邊的份我先拿出來擱在這兒。你的那份你月底湊齊了擱在另一邊。月初我一起收起來,分開放。公共開銷從這裡走,月底對一次賬。”
他站在床尾,看著那摞錢。錢不多,薄薄一疊,但碼得整整齊齊的。他看了一會兒,走到灶臺邊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回來坐在床沿的另一頭。“行。月底我那份拿出來。”他把手機掏出來擱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扣著。她繼續疊衣服,疊完最後一件,站起來把燈關了。兩個人躺下來之後,屋裡很安靜。她感覺到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之前把那摞錢收進了枕頭底下的布包裡,跟左邊那摞放在一起。布包比之前鼓了一些,她把口紮緊了,塞回枕頭底下最底層。枕頭面上看不出變化,但她的手隔著枕芯按了按,能感覺到底下那一塊比昨天厚了一層。她按了兩下就收回了手,繫上圍裙出門了。
那天在菜市場上,她買菜的時候手比平時鬆了一些。有個老太太挑了三把青菜,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半天還差兩毛,她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中午收攤的時候她數了數錢盒子,比平時少了幾塊錢,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在心裡反覆算那個數字。少的那幾塊她在上午抹零的時候就己經知道了,她選擇了少收,就是接受了那個數。她把錢理好了揣進圍裙兜裡,推著三輪車回了家。
晚上她把今天掙的錢記在賬本上。那行數字寫完之後她在底下空了一行,寫了一句:“左邊存著,右邊花著。”她把筆帽蓋上,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團團的學步車撞到了桌腿,哐噹一聲,他坐在裡面拍著鴨子笑。她彎腰把他從學步車裡抱出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她抱著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巷口那盞路燈亮著,光落在地面上,鋪了長長一條。她抱著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他的小手指頭攥著她後頸的碎頭髮,攥得緊緊的。那摞錢擱在枕頭底下,鼓鼓的,她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左邊的,右邊的,都是她自己掙來的。左邊的是以前的,右邊的是現在的。她把它們分開擱著,心裡也跟著分清楚了——哪一部分是用來撐起眼下的日子的,哪一部分是用來撐起以後的。她抱著團團轉過身來,灶臺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白氣從壺蓋邊沿冒出來,升上去,在天花板下面散開了。她站在那片暖融融的霧氣裡,慢慢呼吸著,慢慢等著水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