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在批發市場，林昭把一箱菜搬上車之後沒有馬上走。他站在小貨車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等陳雨從老趙攤上挑完菜推車經過的時候，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車尾擋板旁邊，開口叫住了她。
“陳雨。”
她停住三輪車，回頭看他。他站在車尾，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指車廂裡碼好的幾個泡沫箱。“有個事跟你說。我這兩天給附近幾家小飯館送菜，其中有家新開的快餐店，在步行街後面那條巷子裡，老闆姓劉，人挺實在的。他店裡每天要用的青菜土豆西紅柿這些量不小，之前從別處進，這兩天跟我說想換個穩定的供貨。”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車廂裡碼好的泡沫箱上，手指頭在箱蓋邊沿輕輕叩了兩下。“我跟他說了你。你菜新鮮，乾貨也有，離他那店也近。他說讓你有空過去聊聊，看看能不能搭上。”
她站在三輪車旁邊，手搭在車把上，看著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他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後頸那截曬黑的皮膚在頂棚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薄光。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不急不慢的，像在報一份貨單，說完了就等著她接話。
“他那邊要多少？”
“每天青菜大概十幾斤，土豆西紅柿各半筐，乾貨也要一些。他做蓋澆飯的，木耳香菇用得多。”他終於把視線從泡沫箱上收回來，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搭上了，每天早上從批發市場拿了菜首接給他送一趟，再回你攤上賣。多跑一趟的事，但一個月下來多一筆固定收入。”
她低頭把車斗裡的菜筐重新碼了碼，手在筐沿上停了一下。步行街後面那條巷子她認識，離菜市場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快餐店她沒進去過，但路過了幾次，中午的時候裡面坐滿了人，外賣視窗排著隊。如果每天固定送一趟，那筆收入是穩的。不像菜攤看天吃飯，多出來的這一份能讓那個“左邊存著”的袋子再鼓一點。
“他讓你今天過去看看？”
“下午兩點以後有空。他店裡中午忙完了那會兒。”林昭己經繞到駕駛室旁邊了，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補了一句，“你就說是我介紹的。他知道。”
她推著三輪車出了批發市場，往菜市場的方向走。早晨的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她騎到半路的時候拐了個彎，沒有首接去菜市場，先去了步行街後面那條巷子。快餐店的招牌掛在一棟舊居民樓的一樓門面上，藍底白字的，招牌不大，門臉也就兩間寬，門口擺著幾張塑膠桌，地上還留著早上衝洗地面的水痕。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透過玻璃門她看見裡面有個男人在擦桌子，西十來歲，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看了一會兒，把三輪車掉了個頭，先回了菜市場。她還沒有想好見面的時候要說什麼，但那條巷子的路她己經記住了。她知道怎麼走，也知道回來的時候該往哪邊拐。
那天下午她收攤之後繞路又經過那家快餐店。這一次她推著三輪車停在了門口。那個男人還在裡面擦灶臺，聽見門口有動靜抬起頭來。她隔著玻璃門問了一句：“劉老闆在嗎？”那人擦了擦手走出來，她報了林昭的名字。劉老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門口那幾張塑膠桌說“坐”。她沒有坐，就站在三輪車旁邊跟他說話，問了他每天要什麼菜、量多少、幾點要。他一一說了，還帶她進廚房看了一眼倉庫角落堆著的幾袋米和乾貨箱子。她看了看那些箱子的尺寸，心裡大概有了數。
從快餐店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她把三輪車推回巷口，騎上去往家走。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沙沙的，她騎得不快不慢。車斗裡還擱著今天沒賣完的幾把蔥和一袋土豆，乾貨盒子裡的木耳香菇都賣了七八成，空出來的位置她用布蓋好了。她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伸進圍裙內側的口袋裡，碰了碰那張卡的邊角。那筆固定收入還沒進來，但她己經在腦子裡把它算了一遍——每天十幾斤青菜、半筐土豆、半筐西紅柿、乾貨若干，一個月下來能多掙多少，她算出來了。那個數字落在她心裡，像一粒剛被埋進土裡的種子，不急著發芽，但她知道它在那兒。
到家的時候團團在學步車裡舉著鴨子朝她晃。她換了鞋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臉。她抱著他走到灶臺邊，她媽正在切菜。她放下團團，去水池邊洗了手，把圍裙繫上，拿起刀幫著切了剩下的那半根蘿蔔。她媽看了她一眼。“今天回來晚了？”
“去了趟步行街那邊。一家快餐店，以後每天給他們送菜。”她把蘿蔔切成薄片，刀刃落在案板上篤篤響著，“林昭介紹的。”
她媽“哦”了一聲，把切好的菜裝進盤子裡。“那人靠譜？”
“靠譜。批發市場送貨的，認識挺久了。”
她媽沒再問，端著盤子去灶臺邊炒了。她切完蘿蔔把刀衝了衝掛回架子上，走到床邊坐下來。團團在學步車裡追著鴨子滿屋跑，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林昭站在車尾跟她說話的樣子、他手指頭在泡沫箱上叩的那兩下、他拉開車門時回頭補的那句話——都跟平時一樣，平平常常的，像一個跑運輸的人在路邊停下來跟人打個招呼，打完招呼就上車走了。但她知道這件事他放在心裡了。他把她介紹給劉老闆之前，肯定先跟人家提過她，說她菜新鮮，說她攤子在哪個位置，說她是那種能把事情做好的人。這些話他沒有跟她說過，但她能猜到。她把手伸進圍裙兜裡，摸到那張卡的邊角，指腹在上面按了按。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幫她媽端菜。團團在學步車裡撞到她的腿，仰著頭朝她笑。她彎腰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圈，灶臺上的菜香飄過來，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頭櫃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她抱著團團在那道光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他放進學步車裡，坐下來拿起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