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開始吃輔食之後，雞蛋成了每天都要經手的東西。
陳雨最初給他加雞蛋黃的時候是六個月，蒸熟了碾碎了拌在米糊裡，團團吃得吧唧吧唧的，嘴角糊了一圈黃色的印子。後來她想給他試試蛋清，剛餵了一小口，不到十分鐘他脖子上就起了一片紅疹。她抱著他跑去衛生站，醫生說是蛋清過敏，讓先只吃蛋黃，蛋清等大一點再說。從那以後，她給團團做雞蛋就多了一道工序——把蛋清和蛋黃分開了。
她分蛋的手法越來越熟練。拿一顆雞蛋在碗沿上輕輕磕一下，拇指掐住裂縫掰開，兩半蛋殼之間來回倒騰幾下，蛋清流進碗裡，蛋黃留在蛋殼裡。她把蛋黃倒進另一個碗，蛋清留著炒菜或者做湯。給團團的那份蛋黃加點溫水攪勻，上鍋蒸七八分鐘，出鍋的時候表面平滑，嫩得像一小塊黃色的布丁。團團坐在學步車裡等著，手裡攥著塑膠鴨子，眼睛盯著她手裡的勺子。勺子遞到嘴邊他就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一口就拍一下小鴨子的腦袋，像在給自己鼓掌。陳雨蹲在他面前，拿小勺颳著碗底的最後一點蛋羹，颳得乾乾淨淨的。
周明遠第一次看到她在灶臺邊分雞蛋的時候，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拿蛋殼來回倒了兩趟，蛋清進了碗裡，蛋黃圓滾滾地坐在殼裡。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看完了全過程，說了一句：“你手真穩。”她沒有接話，把蛋黃倒進小碗里加了水攪勻，端著碗去蒸了。第二天早上他主動說“我來弄”，拿了一顆雞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得太重了，蛋殼碎成幾片掉進了碗裡。他用指頭去撈蛋殼碎片，撈了兩下沒撈乾淨，手指頭在碗裡攪了攪，最後把碗端給她。“還是你來吧。”她接過碗重新拿了一顆蛋，把碎的那碗蛋液倒進鍋裡留著中午炒菜，又磕了一顆新的，蛋清和蛋黃利落地分開。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在蛋殼之間來回倒了兩趟，蛋黃落進碗裡的時候圓圓的，一點都沒散。
團團吃蛋羹的時候是陳雨最專注的時候。她蹲在學步車前面，一勺一勺地喂，等他嚥下去了再喂下一勺。他有時候吃得急，勺子還沒送到嘴邊他就張著嘴往前夠，她就往後收一收，等他坐穩了再遞過去。他有時候會伸手來搶勺子，她就讓他攥住勺子柄的末端，她自己握著前面，兩個人一起把那一勺蛋羹送進他嘴裡。他攥著勺子的時候手指頭捏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早上她正在灶臺邊分雞蛋的時候，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塑膠鴨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她回過頭去看他，他的小手舉著那隻鴨子，朝她晃了晃，又喊了一聲“媽”。她把手裡那顆雞蛋放下，蛋清從指縫間滴回碗裡。她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把鴨子遞給她，她接過來的時候他把手收回去拍了兩下學步車的托盤，像在告訴她鴨子給你玩。她把鴨子還給他，他接過去又朝她舉起來，這次舉得更高了一些，嘴裡“啊啊”地喊著。她把那顆分了一半的雞蛋重新拿起來，蛋殼裡的蛋清還在慢慢往下滴，她站在灶臺邊繼續把那顆蛋分完，蛋黃落進碗裡的時候團團還在學步車裡舉著鴨子喊她。她把碗擱在灶眼上蒸著，靠著灶臺邊站著等。蛋羹在鍋裡慢慢凝固，水汽從鍋蓋邊沿冒出來，白濛濛的，把廚房裡那塊小窗戶糊上了一層霧。她靠在灶臺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指縫間還殘留著蛋清幹了的痕跡。她把指頭搓了搓，把那層幹了的蛋清搓掉了，然後開啟鍋蓋看了一眼蛋羹，己經蒸好了，表面平滑得像一面小鏡子，照出灶臺上方那根燈管的影子。她關了火，把碗端出來擱在臺面上晾著，然後蹲到學步車前面，用勺子挖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到團團嘴邊。他張開嘴吃了，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嚼，又張開嘴等下一口。她喂他吃完了整碗蛋羹，用圍裙角擦了擦他的嘴角，他把小鴨子放下來伸手夠她的手指頭，攥住了一根，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一根不會鬆開的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