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第一次跟她說拍短影片的時候,她正在攤位後面碼青菜,把黃葉子掐下來扔進腳邊的塑膠袋裡。小曼蹲在旁邊幫她理蔥,把蔥根上的泥抖乾淨了碼成一排。“你菜擺得這麼好看,不拍下來可惜了。”
“拍了誰看?”
“你拍了就知道了。同城的人刷到了,說不定專門過來買。”小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她的攤位拍了一段,鏡頭從門口的過道慢慢推近,經過紅彤彤的西紅柿和綠油油的青菜,最後落在她碼得整整齊齊的乾貨盒上。拍完了她遞給陳雨看,螢幕上的畫面比她想象中的好看——菜的顏色很亮,碼得整齊,門口的光照在葉子上水珠亮晶晶的。她看著那段十幾秒的影片,沒說話,但手指在螢幕上多停了一會兒。
後來她自己試著拍了一段。收攤前的空檔,菜賣了大半,攤位上剩下幾把青菜和半筐土豆,沒有上午那麼滿,但光線還是好的。她拿手機對著檯面拍了幾秒,鏡頭晃了一下,拍到自己的手在碼西紅柿,手指頭粗粗的,虎口的繭子在畫面裡顯出來一截。她看了一眼就把影片刪了,覺得手太難看了。第二天她又試了一次,這回她把手機架在鐵架子的橫樑上,用一包沒拆的木耳墊著,角度調到剛好能看見整個檯面,不會拍到自己的手。她按了錄製,然後走到檯面後面蹲下來,假裝在理菜。拍了半分鐘,她走過去按停,回放了一遍。畫面裡她的背影彎著,看不見臉,只有手在菜葉間動著。她看著那個背影覺得陌生——原來從後面看,她的肩膀己經這麼窄了,棉襖穿在身上垮垮的,空出來的地方被燈光填滿了。
她把那段影片發到了小曼推薦的那個平臺上,配了一句“今天新到的西紅柿,沙瓤的”。發出去之後她沒怎麼看,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賣菜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有十幾個贊,還有兩條評論,一條說“這攤在哪兒”,另一條說“西紅柿看著真不錯”。她回了第一條的評論,把菜市場的名字打上去了。
後來她每天收攤之前拍一段,有時候拍菜,有時候拍乾貨,有時候拍門口過道里來來往往的人。她學會了用那個小鐵夾子把手機固定在鐵架子上,角度調好了就不用再管。她拍完了就發,配一句話,有時候是“今天新到的木耳,肉厚”,有時候是“青菜便宜了,一塊五一斤”。發完了就把手機收起來。有一天她點開主頁看了一下,粉絲漲到了兩百多,有一條影片底下有西十多個贊。她翻到評論區,看見有人說“這個攤我買過,菜新鮮,老闆人也好”。她看著那條評論,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退出來把手機鎖了。
有一天傍晚收攤的時候,一個年輕女人推著購物車在她攤位前面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盒木耳,又抬頭看了看她。“你是不是那個拍影片的?”陳雨愣了一下。“我在同城刷到過你,看你碼的菜特別整齊,今天就過來看看。”那女人稱了半斤木耳和一斤香菇,付了錢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她的攤位,像在確認影片裡那個角落就是眼前這個。陳雨站在攤位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拐出門口,低頭把檯面上的乾貨紙盒重新擺了一下,把那袋香菇的封口折了折讓它們站得更首一些。旁邊賣雞蛋的大姐問她“剛才那人認識你?”她說“不認識,刷影片來的。”大姐“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剝她的滷蛋。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她把手機架在灶臺上,自己拍了一段她分雞蛋的畫面。鏡頭對著灶臺和碗,她的手在畫面裡動著,分蛋、攪勻、上鍋蒸。她沒有拍臉,只拍了手和灶臺。發出去之後她坐在床沿上翻評論,有個人說“這手法利索”,還有個人說“跟我媽一樣”。她看了幾條就鎖了屏,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團團在小床裡翻了個身,她側頭看了一眼,把他的被角掖好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她躺下來的時候想著明天早上要早點去批發市場,老周那邊說新到了一批寧夏枸杞,她打算多拿一袋。她把這件事放在腦子裡那排事情的最後面,然後合上了眼。手機螢幕在黑暗中暗下去了,那上面留著她今天發出去的最後一段影片,畫面裡她的手在灶臺前分著雞蛋,背景音是水龍頭細碎的流水聲和團團在學步車裡拍鴨子的輕響,沒有人說話,但那些聲音合在一起,像一間屋子裡正在運轉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