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張奶奶來買菜的時候叫了她一聲“陳雨”。
陳雨正蹲在地上從筐裡往外掏土豆，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抬頭看了一眼。張奶奶站在攤位前面，戴著一頂新的毛線帽，深灰色的，帽簷壓得低低的，手裡拎著那個用舊的布袋。她看見陳雨抬起頭來，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陳雨，今天西紅柿還有沒有？”
陳雨愣了一下。張奶奶以前從來只喊她“姑娘”或者“賣菜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指了指檯面上的西紅柿筐。“有，今早剛進的，沙瓤的。”
張奶奶彎下腰挑西紅柿，一邊挑一邊說：“我前天在你那個影片下面留言了，你看見沒？”陳雨想了一下——昨天翻評論的時候好像看見了一個叫“冬日暖陽”的賬號留了句“這姑娘的菜我買過，新鮮”。她把西紅柿裝進袋子裡遞過去。“看見了。是您啊。”
“我孫女教我用的，說能在上面看你發財。我讓她幫我關注了。”張奶奶接過袋子，從布兜裡掏出零錢，一張一張數著遞過來。“你每天幾點發？我有時候刷不著。”
“收攤前那會兒。西五點吧。”
“那我那個點看。”張奶奶把錢遞完了，拎著袋子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影片裡拍的那個乾貨盒子，我看著挺好。下次給我留半斤香菇，我閨女週末回來。”
“行。給您留著。”
張奶奶走了之後，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端著搪瓷缸湊過來。“張奶奶都知道你名字了？”
“嗯。她自己說的。”
“那你這攤算是立住了。”大姐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擱回臺面上，“菜市場就這樣，人家記住你名字了，就認你了。以後買菜的認門認人，不會挪地方了。”
陳雨沒接話，低頭把西紅柿筐裡被翻亂的幾個擺正了。但她站在那根亮堂堂的燈管下面的時候，感覺到今天的光好像比平時更亮一點。她低頭碼菜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圍裙兜，記賬本和零錢都在，那枚舊硬幣也在——上次掉在菜筐底下找了好久沒找到的那枚，昨天收攤的時候在鐵架子底下的縫隙裡摸出來了，滾了一身灰。她把它擦乾淨了放回兜裡，它現在跟別的硬幣一起躺在兜底，叮叮噹噹地響著，跟往常一樣。
下午的時候又來了一個人。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站在攤位前面看了半天木耳盒子。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你是陳雨吧？”
她點頭。他把煙別到耳朵後面。“我媳婦讓我來的。她說你影片拍得好，讓我過來買木耳和枸杞。她帶孩子沒空出來。”他指了指乾貨盒，“木耳半斤，枸杞一袋。”
她稱好了遞過去。他付錢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檯面上的菜，又加了一把青菜和三個土豆。“我媳婦說你菜新鮮。”他拎著袋子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她讓我問你明天發啥？她好看著買。”
陳雨站在攤位後面，手裡還攥著掃碼槍，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拐出了菜市場門口。她低頭把掃碼槍擱回支架上，站在那根亮著的燈管下面，把檯面上最後幾把青菜碼齊了，把乾貨盒子裡的木耳和香菇重新擺了擺，讓那些黑色的和褐色的朵片排成整齊的幾列。她的手指頭在乾貨紙盒的邊沿擦了一下，把那塊被顧客翻出來的碎屑撿掉了。旁邊的西紅柿還是紅彤彤的，青菜還是綠油油的，燈光還是亮堂堂的，但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樣——今天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把圍裙兜裡的零錢摸出來數了數，又塞回去。然後她拿起手機對著檯面拍了一段，拍完了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裡的畫面：青菜綠得發亮，西紅柿紅得沉穩，木耳黑亮亮的，她的手從畫面底下伸過去把一顆歪了的土豆擺正了。她看了幾秒，按了傳送，配了一句話：“今天新到的香菇，有要的提前說。”
發完了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攤位後面等那些推著小車、拎著布袋的人從門口進來。她知道那些人裡有幾個會拐到她攤位前面停下來，有幾個會叫她的名字，有幾個會說是看了影片專門來的。她站在那根燈管下面，圍裙上沾著泥土和菜葉的碎屑，手指頭上還留著香菇乾燥的觸感，但她的名字己經從這間菜市場的一個角落慢慢傳到了更多的地方。它跟著那個張奶奶的布袋、跟著那個中年男人的塑膠袋、跟著那些看了影片拐過來的顧客的腳印，走出了菜市場的大門，走進了那些她還沒有去過的街道和小區。她在攤位上慢慢碼著菜，把最後幾顆土豆擺正了，等著它們再傳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