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團團睡得早。陳雨給他洗完澡喂完奶,他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一個嗝就睡過去了,小臉歪著,嘴巴微微張開。她把他放進小床裡蓋好被子,然後去灶臺邊燒了壺水,準備洗洗睡。周明遠坐在桌邊,手機擱在面前,螢幕是黑的,他沒在看。她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她去廁所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看見他拿著她的手機。就一眨眼的工夫——她進廁所之前手機擱在枕頭邊上的,出來的時候在他手裡。他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螢幕,拇指在螢幕上慢慢劃了一下。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的表情照得白花花的,顴骨上的陰影很深,嘴唇抿著,整個人的輪廓被那塊小小的亮屏吸住了。
她站在廁所門口沒有動。灶臺上的燈照著她的側影,她看著他手裡的手機,看著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又一下。他沒有發現她出來了。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床尾的位置站定了。他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來,手指還停在螢幕上。他看見她站在面前,頓了一下,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擱回枕頭邊上,動作不快不慢的,像在放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你手機剛才響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解釋一個他己經準備好的理由。
她站在床尾沒有動,看著他剛才拿手機的那隻手慢慢收回去擱在膝蓋上。她沒有質問他看了什麼。她坐在床沿的另一頭,把枕頭邊上的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亮了,是她剛發出去的那條影片,底下有幾條新的評論。她翻到訊息頁面看了看,沒有新訊息,但有人給她發了私信,是那個常來買木耳的年輕女人,問她明天出不出攤。她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回枕頭邊上,沒有鎖屏,就擱在那裡。
“你想看什麼?”她問了一句,聲音不大,低頭把被子拉開了一角。
他坐在床的另一頭,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沒看什麼。”
“那你翻我手機幹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灶臺上的燈管發出輕輕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困在燈罩裡的小蟲。他坐在那片嗡嗡聲裡,終於開口了:“我看你每天都在拍,每天都在發。我想看看你拍的都是什麼。”
“你可以首接問我。”
“問了你會給我看嗎?”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從他的另一側打過來,把他靠近她的這一側臉埋在陰影裡。她說:“你要看就跟我說。我不給你看,你可以跟我說你想看。但你翻我手機就不一樣了。”
他低下頭去,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關節微微泛白。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個評論底下——有個人每天都給你留言,頭像是男的。”
陳雨愣了一下。她低頭把手機又拿起來翻到評論區,劃了幾下,找到他說的那條。那是一個叫“老林蔬菜配送”的賬號,頭像是個模糊的車尾照片,留的話是“今天菜看著不錯”,就這一句,每條影片底下都跟著。她認出這個名字,但之前沒有多在意——現在想起來,他那輛小貨車的車門上印著的就是這幾個字。“那是批發市場一個送菜的。我在那邊進貨的時候見過他。他評論就一句,沒別的。”
他沒有接話,手指還在膝蓋上絞著。她把手機鎖了屏擱在枕頭旁邊,然後側身躺下去面朝牆壁。她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我每天拍菜、髮菜、跟顧客說話,你覺得我是在幹什麼?我站一天菜攤回來還要哄團團,我拍那些影片就是為了讓更多人知道我,來買我的菜。你要是覺得我有什麼別的事——你自己想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安靜了。屋子裡只剩燈管的嗡嗡聲和團團在小床裡偶爾翻身的窸窣響動。他在床的另一頭坐了很久,沒有躺下去,也沒有再說話。後來她聽見他站起來,走到小床邊看了看團團,把被角掖好了。然後他走到灶臺邊把燈關了,摸黑躺下來。兩個人在黑暗中隔著那段距離,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她閉著眼,感覺到背後的空氣裡飄著他翻來覆去的動靜,床板輕輕地響了一聲又一聲。她把手擱在自己身側的被面上,指頭微微蜷著。她不再去想他看了什麼、沒看什麼。手機擱在枕頭邊上,螢幕是黑的,明天早上她還會開啟它,拍一段影片,配一句話,發出去。她想發什麼就發什麼,不想發就不發。她的手機是她的,上面那些字和畫面都是她自己一個一個碼上去的,他翻不出別的來。她把手鬆開,擱平了,慢慢地沉進了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