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提昨晚的事。
陳雨在灶臺邊給團團蒸蛋羹，周明遠坐在桌邊穿鞋準備出門。他繫鞋帶的時候腰彎下去，頭低著，嘴裡含著一句什麼話，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放出來。她把蛋羹從鍋裡端出來擱在臺面上晾著，用圍裙角擦了擦手，轉身看了他一眼。他系完鞋帶首起腰來，跟她的視線對上了。
“那個評論的……”他開口了，但後面的話沒有接上來，像一輛開到坡頂的車忽然熄了火。
“哪個？”
“就那個頭像是個車的。每天在你影片底下說話的。”
她把蛋羹碗端到小桌那邊，拉開椅子坐下來，用小勺攪了攪碗裡的蛋羹散熱。“那是我在批發市場進貨的時候認識的一個送貨的。他開一輛小貨車，給餐館和菜攤送菜。我在老趙攤上拿貨的時候碰見過幾次，他偶爾順路幫我搬過東西。”她舀了一小勺蛋羹吹了吹，送進團團嘴裡，他張嘴吃了，腮幫子鼓鼓地嚼著。“他評論就是隨便說一句，跟我拍影片髮菜一樣，就是給顧客留個言。我回都沒回過他。”
他站在灶臺邊，手插在口袋裡，指頭在布袋裡攥了一下又鬆開。“那他怎麼知道你每天幾點發？”
她把第二勺蛋羹餵給團團，勺子在碗沿上颳了一下。“我每天收攤前發，他那個點剛好在批發市場附近送貨。看見了就評論一句。你要是覺得他天天蹲著看我影片，你可以自己去翻，他就只評論那一條，別的一句沒有。”
他站在那兒沒有動。灶臺上的燈照著他的側臉，顴骨上那塊曬脫的皮己經長好了，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桌沿上，指頭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你從來不發我的照片，也不提我。別人看你影片還以為你是一個人。”
她把蛋羹碗擱下來，勺子搭在碗沿上，轉過來看著他。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小鴨子，啪嗒啪嗒的聲音填滿了這間屋子，清脆的、連續的，像在給一段還沒落定的對話打節拍。她開口了，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平。“你讓我拍你什麼？拍你打牌回來吐了一地？拍你半夜兩點推門進來一身酒氣？拍你翻我手機？”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但視線沒有移開。“我每天站在菜市場裡拍菜、拍乾貨、拍分雞蛋，拍的是我自己一個人支起來的攤子。你要我提你，你得先站到我旁邊來讓我拍。”
他站在桌邊沒有動。團團在學步車裡拍鴨子的聲音還在繼續，啪嗒啪嗒的，像一排正在被敲下去的釘子，一下一下釘在沉默的木板裡。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指頭微微蜷著。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我站過去拍出來也不好看。”他的聲音裡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說不上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像一把鈍刀在案板上蹭了一下就收回去。
她把蛋羹碗端起來，用勺子颳著碗底的最後一口，喂進團團嘴裡。他嚼了嚼嚥了，伸手夠她的手指頭，她把指頭遞過去讓他攥著。“你也不用站過來拍。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她把碗收走端去水池邊衝了衝，水聲嘩嘩響著。他站在灶臺邊，看著她背對著他站在水池前面洗碗。她的肩膀窄窄的，被灶臺上方那盞燈照著，在牆上投下一道彎著的影子。那道影子在她搓碗的動作裡輕輕晃著，像一根正在慢慢被風吹首的繩。
她洗完碗擦乾了手，經過他身邊去小床邊給團團換衣服準備出門。她經過的時候肩膀跟他的胳膊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沒有伸手碰她，她也沒有放慢腳步。她把團團從學步車裡抱出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臉頰，口水蹭了她一臉。她抱著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灶臺邊站著，手搭在臺沿上，像一枚還沒有落定的棋子擱在棋盤的邊線上，等著下一步有人來推它。她把視線收回來，把團團的襪子穿好了，推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她抱著團團往下走，身後的門沒有馬上關上，敞著一條縫。她走到樓梯拐彎的地方，聽見後面傳來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咔嗒一聲，不重，但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楚。她繼續往下走，團團的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指頭隔著布料捏著她鎖骨下方的那一小塊皮膚，溫熱的、有力的，像一個剛剛學會攥住東西的小東西正在確認自己攥住的東西不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