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收攤之後,陳雨沒有首接回家。她把三輪車鎖在菜市場後面的牆根底下,拎著圍裙兜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拐進了巷口那家銀行。
銀行不大,只有一個視窗開著,櫃檯後面的姑娘正在低頭點錢,手指頭飛快地撥著那一沓紙幣。陳雨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布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隔著布料摸了摸裡面的東西——一疊零錢,有紙幣有硬幣,還有她這幾天賣乾貨攢下來的整票子,用橡皮筋扎著。她坐在那裡等,看著櫃檯視窗上方那排滾動螢幕上的利率數字一遍一遍地翻過去,數字不大,但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布袋裡的錢掏出來放在櫃檯上。紙幣被捋平了疊在一起,硬幣碼成一摞,還有幾張整票子夾在中間。櫃檯裡的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錢開始數。點鈔機嘩嘩地轉了兩遍,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姑娘報給她聽,她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遞過去。“開個戶。”
“定期還是活期?”
她想了想。“活期吧。”
姑娘敲了幾下鍵盤,讓她輸密碼。她低下頭按了六個數字,按完了又確認了一遍。密碼是團團的生日,她記得很清楚,數字按下去的時候指頭很穩。然後姑娘遞出來一張新的銀行卡,淡藍色的卡面,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一行數字。她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白色的磁條幹乾淨淨的,沒有一絲劃痕。她把卡揣進圍裙內側的口袋裡,那個口袋是她自己縫的,平時放記賬本和零錢,現在多了一張卡,薄薄的,硬硬的,貼著她的腰側。
她走出銀行的時候天還沒黑透。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她站在臺階上把圍裙兜裡的記賬本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今天存了第一筆。寫完之後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裡,手指碰到了那張新卡的邊角,她隔著布料按了按,沒有掏出來看。那張卡貼著她的腰側,像一枚還沒有被翻面的硬幣,薄的、涼的,但底下有一層正在變厚的溫度。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團團正在學步車裡跟周明遠玩。他蹲在地上拿那隻塑膠鴨子逗團團,鴨子在他手裡一上一下地晃,團團伸手夠不著,急得啊啊叫。陳雨換了鞋把圍裙掛在門後,去灶臺邊倒了杯水喝。周明遠抬頭看了她一眼。“今天回來晚了。”
“去了趟銀行。存了點錢。”
他站起來把鴨子遞給團團,拍了拍手上的灰。“存了多少?”
她把水杯擱下來,手指頭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想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那個數字,最後還是說了。“七百多。賣乾貨攢的。”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然後去小床邊把團團換下來的衣服收了。他沒有再追問,站在灶臺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對著他,正在彎腰疊團團的小衣服,疊好了碼在床頭那摞衣服上面。灶臺上的燈照著她的後腦勺,碎頭髮被照得毛茸茸的。他把視線收回來,盯著那圈藍色的火苗。
那天晚上她躺下來的時候把那張卡從圍裙裡取出來,擱在枕頭底下,跟記賬本和存摺放在一起。手指頭隔著枕頭面按了按那個位置,硬硬的一小片,跟存摺的邊角挨著,像兩塊形狀不同但質地相同的石頭,在同一個抽屜裡慢慢變暖。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手搭在被子外面。那張卡就擱在枕頭底下,跟她的呼吸只隔了一層棉布的厚度。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她把手收進被子裡,合上眼睛。那張卡在枕頭底下安安靜靜地待著,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密碼是團團的生日,是她自己一個人去銀行開的戶,用的是她自己在菜市場裡站了一整天掙來的錢。那些錢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的。她閉上眼的時候感覺到那張卡的邊角正隔著枕頭的布料輕輕抵著她的後腦勺,跟存摺和記賬本並排放著,像一排正在慢慢長高的柵欄,圍著她自己那一小片剛剛開始積攢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