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一：我不等了————
那天晚上從銀行回來之後，陳雨從收納箱裡翻出了兩個塑膠袋。
一個裝她自己的錢，一個裝家裡的開銷。以前她的錢和周明遠拿回來的錢是混在一起用的，都放在枕頭底下的夾層裡，誰需要誰拿。但那個晚上她把兩個袋子分開擺在了桌面上，一個放在左邊，一個放在右邊，中間隔著一道手指寬的縫。
她坐在桌邊把兩個袋子裡的錢數了一遍。左邊那個裝的是她賣菜和乾貨掙的，右邊那個裝的是他這個月拿回來的工資。她數完了左邊又數右邊，然後把兩個數字分別寫在記賬本的兩頁上。左邊那頁寫她的收入，右邊那頁寫他的。她寫完合上本子，把兩個塑膠袋分別紮了口，左手的那個塞進枕頭底下，右手的那個擱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兩個袋子分開的那一刻，她感覺手裡輕了一點，但心裡沉下去的那塊地方反而更實了。
第二天晚上週明遠回來得比平時早。他進門的時候她正在灶臺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勻勻地響著。他換了鞋走到桌邊坐下，看見桌角上擱著幾張零錢，旁邊壓了一張紙條，寫著“水電費這個月一百二，一人一半”。他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幾張錢，抬頭問她：“這啥意思？”
“以後家裡的開銷平攤。房租、水電、煤氣、團團的奶粉和尿布，都算好了分。我這份從我賣菜的錢裡出，你那份從你工資裡出。”她把切好的菜裝進盤子裡，端到桌上，又轉身去盛飯。他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紙條，手指頭在紙邊上搓了一下。“那給老家轉的錢呢？”
“各轉各的。你轉你爹媽的，我轉我爹媽的。從各自的錢裡出。”她把飯碗擱在他面前，筷子擺好了，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菜攤上的事不用你管，我進貨、出攤、拍影片，都是我自己弄。你超市和工地的活我也不問。團團的事我們倆一起管，但他吃的用的，從公共開銷裡出，一人一半。”
他端著碗沒有動。灶臺上的燈照著他的側臉，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一句話嚥下去了。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嚼得很慢。嚼完了他說了一句：“那我掙得比你多的時候，多出的那份呢？”
“你自己存著。我不問你要。”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你自己花也好，攢也好，寄回家也好，你自己定。但家裡該出的那份你得按時拿。”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吃完了把碗放下來，手指搭在碗沿上。“行。”他站起來去水池邊洗碗，水聲嘩嘩響著。她坐在桌邊把剩下的菜吃完了，碗底還有一點湯，她端起來喝了。他洗完碗轉過來的時候她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畫著圈。他站在灶臺邊看了她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那以後我要是想給團團買點什麼，算誰的？”
“你想買就買。那是你給團團的心意，不算在開銷裡。”
他點了點頭，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走到小床邊蹲下來看團團。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塑膠鴨子，看見他就舉著鴨子朝他晃。他伸手碰了碰鴨子的腦袋，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雨把兩個塑膠袋分別放在兩個地方。左邊枕頭底下的是她的，右邊抽屜裡的是他的。她躺下去的時候手指在枕頭面上按了按，底下的袋子硬邦邦的，跟存摺和那張卡擠在一起。旁邊那個抽屜裡的袋子她不去碰它了，以後也不會去數那裡面的錢。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聽著灶臺上水壺的餘溫在噗噗響著。他還在小床邊蹲著，跟團團玩那隻塑膠鴨子，鴨子的腦袋被他按得一點一點的，發出細碎的敲擊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著節拍，給這段剛劃好的界線加了一個不急不緩的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