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陳雨收攤之後沒有首接回家。她把三輪車鎖在菜市場後面的牆根下，拐進了旁邊那條小街。街口第二家是個賣兒童用品的小店，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卡通畫，櫥窗裡擺著幾樣玩具，落了一層薄灰。她路過好幾回了，從來沒進去過。那天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了。
店裡頭比外面看著大一些，兩排貨架上擺著各種小玩意兒——塑膠搖鈴、布書、彩色積木、會跑的小汽車。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織毛衣，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起身，說了句“隨便看”。她沿著貨架慢慢走了一圈，手指頭在貨架邊沿蹭過去，最後停在了一組木頭積木前面。那組積木裝在一個透明塑膠盒裡，盒蓋上有簡易的卡扣，裡面是幾十塊不同形狀的木塊——方的、長的、三角形的、半圓的，原木色，邊角打磨得圓潤，沒有刷漆，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拿起來翻了翻底部的標籤，十二塊。
“這個多少錢？”她問。老闆娘抬起頭看了一眼。“十二。實木的，不是那種塑膠的，摔不爛。”她把盒子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手指頭在價簽上停了一下。團團現在己經會坐會爬了，學步車快用不上了，正是喜歡抓東西往嘴裡塞的時候。這盒積木大小適中，沒有刷漆，抓在手裡剛好。她想了想，把盒子擱在櫃檯上，從圍裙兜裡掏出錢來數了十二塊遞過去。老闆娘找了她三塊，她把找零揣回兜裡，拎著那個透明盒子出了門。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快一些。到家的時候團團正坐在學步車裡拍那隻塑膠鴨子，她媽在灶臺邊擇菜。她換了鞋，把盒子擱在桌上，拆開了塑膠卡扣。木塊倒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團團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小腦袋跟著聲音的方向轉了過去，然後整個人往桌邊的方向掙，學步車被他的動作帶著滑了一截。她蹲下來把一塊方形木塊拿起來遞到他面前，他伸手一把攥住了，攥得緊緊的，往嘴裡送。她伸手擋住了，把他的手指頭從嘴裡輕輕掰出來，木塊上己經沾了一小片口水印。“這個不能吃，玩的。”她把木塊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拿了另一塊三角形的，兩塊疊在一起搭了一個小塔。團團看著那兩塊木塊疊起來，眼睛亮亮的，伸手去夠，一巴掌拍倒了。塔散了，木塊滾到桌面上，他又伸手去夠那些滾遠的塊，夠了一塊攥在手裡，又夠下一塊。
那天晚上週明遠回來的時候，團團正坐在他媽的懷裡玩積木。他把長條的摞在方塊的上面，一摞高了他就用手推倒，推倒了又拍手，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陳雨蹲在旁邊幫他把滾遠的木塊撿回來，放在他手邊。周明遠換了鞋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積木盒子，又看了一眼玩得正起勁的團團。“你給他買的？”
“嗯。今天收攤之後買的。”
他蹲下來拿起一塊三角形的木塊翻過來看了看，指頭在邊角上摸了一圈。“多少錢？”
“十二。”
他把木塊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倒水喝。她繼續蹲在團團旁邊幫他把積木重新摞起來。他端著杯子喝了兩口水，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積木盒子和散落的木塊，問了一句：“你那邊的錢夠花？”
“夠。”
他沒有再問。那天晚上她給團團洗完澡喂完奶哄睡了之後，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開銷寫進記賬本里。十二塊的積木她記在了“她出”那一欄，底下的餘額跟著變了，少了十二。她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側身躺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小床裡睡著的團團。他的小手裡還攥著一塊木頭積木，是她趁他睡著之後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枕頭邊上的，但他後來又攥住了另一塊。她沒有再拿掉，讓他攥著。那截木頭在他掌心裡露出來一小截，原木色的，被他手心的溫度捂得微微發暖。她看著那塊木頭在他小手裡安安靜靜地待著，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她擱在被面上的手指上。她閉上眼的時候聽見旁邊周明遠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桌面上那盒積木己經蓋好了蓋子，盒子邊沿被團團的牙床磕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在燈下泛著白。她合上眼，慢慢沉進了那片安靜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