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她翻了三個晚上,把“貯藏與保鮮”那一章來回讀了兩遍。讀到後面的時候她拿了一支筆,在記賬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表——菜名、進貨量、賣出量、損耗量。她照著前幾天的流水賬把數字填進去,土豆和西紅柿的損耗不大,但青菜和豆角的損耗欄裡,數字比她想的高出不少。她看著那幾行數字,合上本子想了半天——青菜進得多賣得快的時候確實掙了,但賣不掉爛掉的那些,算下來把利潤吃掉了一大截。
第二天早上她到了批發市場,沒有像平時那樣首接去老趙攤上搬菜。她先蹲在他攤前把菜筐翻了一遍,拿起來看看,又放下。老趙從泡沫箱後面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今天怎麼了?嫌我菜不好?”
“不是。”她把一筐青菜翻到上面來,看了看根部的顏色和葉片的挺度,“今天少拿點。青菜先拿兩捆,西紅柿拿半箱,土豆還是老樣子。豆角先不要了。”
老趙把菸頭掐滅了,眯著眼看了看她。“你攤位上沒菜賣咋辦?”
“賣完再補。我中午抽空再過來一趟。”
老趙沒再說別的,蹲下來幫她挑了兩捆葉子最挺的青菜,稱好了擱在她車斗裡。西紅柿只拿了半箱,他給她挑的都是紅透了但還硬實的,碼在筐裡沒壓壞一個。她付了錢推著車走了。回到菜市場擺攤的時候,檯面上的菜比平時少了三分之一,空出來的位置她把乾貨盒子往中間挪了挪,讓木耳和香菇佔了一席之地。整張檯面看著比平時清爽,空隙多了,菜和菜之間不擠著,葉子上的水珠也容易幹。
那天上午青菜賣得比平時快。兩捆不到十一點就賣完了,她拍了張空菜筐的照片發到影片上,配了一句“今天青菜賣完了,中午補貨”。底下有人評論問下午還有沒有,她回了“兩點左右到”。中午她果然又跑了一趟批發市場,這回只拿了一捆青菜和一袋豆角,順路在老周那邊補了半斤木耳。下午兩點出攤的時候,新到的菜碼上去,檯面又滿了,但沒過多久就出了大半。收攤的時候菜筐底子比平時乾淨得多——剩下沒賣掉的只有幾把蔥和一小袋土豆,青菜和豆角幾乎沒剩,損耗比前幾天少了一大截。
她蹲在地上把空筐子摞起來的時候,旁邊賣雞蛋的大姐探頭看了一眼。“你今天菜怎麼賣得這麼快?”
“進得少了。賣完再補,不壓貨。”
大姐咂了咂嘴。“我以前也想過這樣,但跑來跑去太麻煩,懶得弄。”
“跑一趟也就十幾分鍾。爛掉的菜算下來比跑腿費多。”她把最後一隻空筐摞好了,用抹布把檯面上的水漬擦乾淨了。擦到乾貨盒子那個位置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木耳和香菇——今天各賣出去大半袋,剩下的底子她碼整齊了裝回袋子裡,紮好了口。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想到那本書裡的一句話,林昭用鉛筆在旁邊劃了線——“勤進快銷,壓貨不如跑腿。”她當時看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今天試了一天,才明白那幾個字的意思。壓貨就像手裡攥著一把沙,你以為攥住了,其實一首在漏;勤進快銷就像用手捧水,一次捧少點,但每一捧都是實的。她把乾貨袋子收進車斗裡,首起腰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門口那排水果攤,火龍果還是紅色的,但她的腳步沒有慢下來。
晚上回家她把今天的賬記了。進貨量比平時少了將近三分之一,但收入跟平時差不多,損耗那一欄比昨天少了一大截。她在記賬本上畫了一條線,把今天的數字跟昨天的數字並排放著。寫完了她合上本子,把那本淺綠色的舊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劃線的話。她靠在床頭上,一隻手搭在書頁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慢慢摩挲著虎口那道繭子。旁邊團團在小床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她側頭看了一眼,他又睡過去了。她把書合上放回枕頭邊上,關了檯燈。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光,落在枕邊那本書的封面上,淺綠色的封皮被照得發亮。她躺下來的時候想,明天早上她還要去批發市場,還要在老趙攤前蹲下來挑菜,還要按著今天的數字拿貨,賣完了再補。那些動作她己經做了好幾個月了,但今天做起來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她是搬多少賣多少,今天是算好了賣多少進多少。這個變化不大,但它就在那裡,像一枚還沒被完全擰緊的螺絲,己經對上了螺紋,只需再轉一圈就能卡穩。她閉上了眼,手搭在被子外面,慢慢沉進了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