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牌子是陳雨用一塊舊紙板做的。
紙板是從批發市場老周的乾貨箱子底下翻出來的,拆開壓平了,裁成兩尺長一尺寬的方塊。她拿回菜市場之後蹲在地上用抹布把紙板正反兩面都擦乾淨了,又拿吹風機吹了吹,表面的潮氣散掉了,紙面摸上去幹爽挺括。然後她從圍裙兜裡掏出一支記號筆,黑色的,筆頭有些起毛了,但還能寫。
她趴在鐵架子上想了半天。寫什麼?攤位號?她那個位置本來就沒有固定編號,是靠門口那排的一個空檔,大家預設是她的。寫“賣菜”?太簡單了,整個市場裡賣菜的有十幾家。寫“新鮮蔬菜”?太普通了,每個攤位的菜都是新鮮的。她拿著筆在紙板邊角先試了兩個字,筆畫寫得歪歪扭扭的,墨跡洇開了一小團,她拿指頭蹭掉了。
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端著搪瓷缸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寫什麼呢?”
“想做個牌子掛上。讓人知道我這攤是賣什麼的。”
“你那個影片上不是有名兒嗎?就寫那個。”
陳雨愣了一下。她影片賬號的名字是隨手起的,叫“雨兒菜攤”,當時註冊的時候沒想太多,就把自己名字裡的一個雨字跟菜攤拼在一起填進去了。後來發了幾十條影片,那條名字就一首跟著,評論區有人喊她“雨兒姐”,有人喊“雨老闆”。她低頭看了看那塊空白的紙板,拿起記號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雨兒菜攤。寫完了退後一步看,筆畫還是有點歪,雨字的一豎拉得長了,但整體能認出來。她又拿筆在三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把字托住。然後在紙板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每天早市,新鮮首達。乾貨木耳香菇枸杞。”字更小了,擠在角落裡,但湊近了能看清。
她在菜市場裡轉了一圈,找了一截別人不要的細鐵絲和一塊舊木板條,蹲在攤位後面把紙板釘在木板條上,又把木板條用鐵絲固定在鐵架子的上沿。鐵絲纏了兩圈擰緊了,她用手拽了拽,牌子紋絲不動。她站起來退後兩步,從顧客的角度看了一眼——牌子掛在上沿,正對著門口的方向,人從通道口一進來就能看見“雨兒菜攤”三個字。旁邊賣雞蛋的大姐走過來看了一眼,唸了一遍那三個字,點了點頭。“這好。比光擺菜強,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誰家的。”
那天下午一個年輕姑娘站在攤位前面看了一會兒那塊牌子,又低頭看了看攤上的菜,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就是那個拍影片的雨兒菜攤?”陳雨點頭。那姑娘掏出手機翻到她的主頁對了一下名字,笑了。“我刷到過你好幾回,今天正好路過這邊就進來看看。你這木耳怎麼賣?”她稱了半斤木耳,又拿了一袋紅棗,走的時候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唸了一遍“雨兒菜攤”,然後拐出了過道。
收攤的時候陳雨蹲在地上把乾貨盒子收進車斗裡,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紙板牌子。牌子在頂棚的燈光下泛著紙殼特有的啞光,黑色記號筆寫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清清楚楚的。旁邊賣雞蛋的大姐也在收滷蛋鍋,湯汁倒進桶裡的時候濺了一小滴在紙板邊角上,她趕緊拿抹布擦了,擦完看了一眼那個角,幸好沒洇到字上。她把抹布搭回架子上,低頭把鐵架子上的木板擦了一遍,紙板牌子掛在上面,安安靜靜地跟著她收攤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團團哄睡了之後坐在床沿上翻手機,翻到下午新發的那條影片底下,有人在評論裡問:“雨兒菜攤搬哪兒去了?以前在門口那排怎麼沒找著?”她回了那條評論,把菜市場名字和攤位位置打上去了。回完了她鎖了屏,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旁邊那本淺綠色的舊書還擱在枕頭旁邊,書脊上的摺痕在臺燈的光裡泛著一道淺淺的弧。她伸手把書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枕邊那本書的封面上,也落在她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指頭上有幾道新的細紋,是今天系鐵絲的時候勒出來的。她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搭在被面上。明天早上她還要把那個牌子掛上,還要碼菜、稱菜、拍影片、發評論,還要等那些看了牌子找過來的人。她慢慢合上了眼,手搭在被面上安安靜靜地擱著,呼吸一點點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