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陳雨給快餐店送完菜回來的時候，路邊一家雜貨店門口擺著一個筐子，裡面堆著幾樣小東西——塑膠小桶、小鏟子、幾把彩色雨傘，筐子邊上掛著一個兒童書包。書包不大，比大人的巴掌大一圈，帆布的，藍底上面印著一隻黃色的鴨子，拉鍊頭是一個塑膠小圓環。書包揹帶短短的，縫著兩個調節扣，釦子旁邊還掛了一個小鈴鐺，風吹過來的時候叮叮響了一聲，聲音很輕，像一顆小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一下。
她站在筐子前面看了一會兒。雜貨店的老闆從裡面探出頭來。“二十塊。清貨的，最後一個了。”她伸手把書包拿起來翻了翻，裡面襯了一層薄薄的白布，沒有破，拉鍊拉起來也順。那個鈴鐺縫在揹帶根部，針腳密密的，還挺結實。她把書包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藍布上沾了一小塊灰印子，她拿袖子擦了擦，灰印子淡了一些，但沒完全擦掉，像一小片洇開的墨跡留在布面上。老闆又說了一句“十八。要就拿走”。她從圍裙兜裡掏出錢數了十八塊遞過去，把書包拎在手裡繼續往菜市場騎。
回到攤位上的時候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看見了，湊過來問了一句“給團團買的？”她說是，把書包擱在乾貨盒子旁邊。大姐拿起來翻了翻，捏了捏那個小鈴鐺，又看了看揹帶上的調節扣。“還行。比你那個學步車強，這個能用久一點。”她把書包擱回去，大姐端著搪瓷缸回了自己的攤位。那天下午有顧客來買菜的時候看見那個小書包擱在臺面上，問了一句“你家娃多大了”，她說“一歲多”，那人笑了笑說“那快能背書包了”。她把那個書包從乾貨盒子旁邊挪到檯面最裡面靠牆的位置，用一塊乾淨布蓋住了，免得蹭上菜葉的泥水。
晚上收攤回家她把書包從車斗裡掏出來帶上了樓。團團正在學步車旁邊扶著桌子走路，看見她進門就朝她撲過來。她蹲下來把他接住，他伸手夠她手裡的那個藍布包，夠到了就不鬆手，兩隻小手揪著揹帶上的鈴鐺拽來拽去。鈴鐺被他拽得叮叮響著，他聽著那個聲音咧開嘴笑了，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書包的鴨子圖案上。她把書包翻過來看了看，鴨子頭上沾了一小片口水印子，她用圍裙角擦了擦，擦不掉。她媽從灶臺邊走過來看了一眼。“買的？”
“十八。路邊雜貨店清貨。”
她媽把書包拿起來翻了翻，又拎著揹帶在團團身上比了比長度。團團仰著頭看那個書包在她媽手裡晃，伸著手要夠。她媽把書包擱下來，拍了拍團團的手。“等他上幼兒園再背。現在揹著絆腳。”團團不管，一把抓住揹帶往自己懷裡拽。陳雨把書包從他手裡抽出來，擱在床頭櫃上。他夠不著了，癟了癟嘴，但轉頭看見了學步車裡的塑膠鴨子，又扶著桌腿走過去拿鴨子了。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把書包從床頭櫃上拿過來，把那個灰印子用溼布又擦了一遍，擦完了擱在窗臺上晾著。藍布面上的鴨子被燈光照著，黃色的嘴扁扁的，眼睛是兩個黑點。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包翻過來看背面，那個灰印子淡了許多，幾乎看不出來了。她把書包擱在枕頭邊上，跟那本淺綠色的舊書並排放著。書和書包差不多寬，一綠一藍，擱在一起像兩塊顏色不同的布片縫在同一條線上。她關燈躺下來的時候手碰到了那個書包的帆布面，粗糲的，硬的，還帶著一點雜貨店裡那種放了很久的灰塵味。她把手縮回來搭在被子上，側身面朝團團的床。他在小床裡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看著他那隻小手，想起今天下午他抓住鈴鐺拽來拽去的樣子。那個書包他現在還背不了，揹帶太長，他太小，走不穩。但那個書包擱在那裡，像一個還沒有到的世界。她把那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慢慢合上了眼。明天早上還是西點半起，給快餐店送菜，去菜市場出攤，回來餵奶，下午再送一趟。日子跟以前一樣，但枕頭邊上多了一個藍布書包，上面印著一隻黃色的鴨子，拉鍊頭上掛著一個小鈴鐺，被團團的牙床啃過一小口，鈴鐺上留了一小片口水印子。她合上眼的時候那個鈴鐺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待著，不響，但己經在那個位置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