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團團睡著了之後,陳雨坐在床沿上疊衣服。周明遠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亮著,但他沒怎麼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搓著,像在搓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陳雨疊完了最後一件小衣服,碼在床頭那摞上面,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回來得早,工地下班之後首接回了家,沒有去別的地方。外套上沾著白灰,肩膀上蹭了一道淺灰色的印子,但他沒像平時那樣脫了隨手搭在椅背上,而是站起來走到門後,把外套抖了抖,掛在了掛鉤上。
她繼續疊衣服。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我今天跟孫工頭說好了,以後每天下午都去,時間固定下來。早上超市那邊我也調到早班了,下午兩點下班,正好去工地。”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每天回來吃晚飯。”
她把疊好的衣服碼好了,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跟你說一聲。以前沒跟你說,你也不知道我去哪兒了。”
她坐在床沿上沒有動。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你那快餐店送菜的事,要不要我早上替你去送一趟?你多睡會兒。”
“不用。我自己送。”
他沒有再說什麼。水開了,他關了火,倒了兩杯水,一杯擱在桌角上,一杯自己端著。他端著杯子站在灶臺邊,低頭看著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細珠往下滑。她坐在床沿上看著他後背——他的肩膀比幾個月前窄了一些,工裝穿在身上有點鬆垮,後頸那截曬黑的皮膚上有一道新的曬痕,領口邊沿被汗浸過又曬乾了,留下一圈淺白色的印子。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床頭櫃上那個藍布小書包上。書包上的鴨子圖案被燈光照著,黃色的嘴扁扁的,她伸手把書包拿起來翻了翻,拉鍊頭上那個小鈴鐺響了一聲,很輕。她把它擱回去,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他擱在桌角的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正好。
他站在灶臺邊沒有走開。她喝水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臂遠,他偏過頭來看她,嘴唇動了一下。“陳雨,那個三個月……”
“還有五天。”她把杯子擱下來,打斷了他。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她端著杯子走回床邊坐下來,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團團在小床裡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把他的胳膊攏回被子裡掖好了。他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把燈關了,摸黑走到床的另一側躺下來。床板輕響了一聲。兩個人在黑暗中各朝一邊,中間隔著那段己經被分了袋子的距離。她閉著眼,聽著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今天他回來得早,外套掛好了,水燒了,杯子擱在桌角上了,還問了一句要不要替她送菜。這些事以前沒有過。但她心裡很清楚——他把這些事做出來,擺在她面前,但那些被省略掉的日日夜夜,那些她一個人推著三輪車在風裡蹬、一個人抱著團團去衛生站、一個人蹲在攤位後面數著零錢把日子過下去的時候,他不在。她不需要他補上,也己經補不上了。那些日子己經過去了,她自己走過來了。她把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旁邊那個人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呼吸勻了,也沉了。屋裡安靜了,只剩團團在小床裡偶爾翻身的窸窣聲和窗外的風聲。她合上眼的時候想著還有五天。五天之後她要坐下來跟他說清楚,那些話己經在肚子裡擱了很久了,她不急,等那天到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