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底，濠江的天氣己經熱了起來。
培正中學的教室裡還在上課，課桌上攤著複習資料，風扇嗡嗡地轉著，把熱風從頭頂壓下來，吹得試卷邊角翻起來又落下去。畢業考定在6月，還有一個多月，教室裡每個人都悶著頭做自己的事，沒人聊天，沒人走神。
葉安請了一天假。
祥叔的車一早就在門口等著，深色的車身被朝陽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葉安從大宅出來的時候，何惠賢己經在車上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淺灰色的套裝，頭髮盤起來，戴了一副珍珠耳釘，妝容比平時濃一些，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豆沙色，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凌厲。
“媽。”葉安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何惠賢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的目光落在車窗外花園裡的三角梅上，花瓣落了一地，紅的白的鋪在石板上，工人還沒來得及掃，那些花瓣被晨風吹起來，在石板上打著旋。
車子駛上友誼大橋，海面上有渡輪緩緩移動，白色的船身在陽光下反著光。葉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海岸線，腦子裡在過今天的議程。股東大會，也是上市前最後一次聆訊。聯交所的人會來，審計團隊會來，所有股東都會到。父親會正式宣佈上市計劃，確定發行價和發行規模。
車子進入中環，在騰龍大廈門口停下。
門僮拉開玻璃門，冷氣從大堂裡湧出來，裹著淡淡的花香。葉建華站在電梯口，正在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看到何惠賢和葉安過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在葉安身上停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電梯門開啟，幾個人魚貫而入。
程經理己經在電梯裡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的邊角磨得發亮。看到何惠賢和葉安，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何太。葉少爺。”
“程經理。”何惠賢回應。
電梯到了會議室所在的樓層。門開啟，走廊裡己經站了幾個人，手裡拿著資料夾和筆記本，低聲交談著。葉安認出了其中幾個——方總、何總，騰龍地產和物業的總經理。方總正在跟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人說話；何總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牆上的公告欄上。
葉建華走在最前面，經過走廊的時候腳步不停，但頭微微偏了偏，跟方總低聲交待了一句什麼。走廊裡又來了幾張新面孔，葉安不認識。何惠賢側過頭告訴他是聯交所派來的審計和上市顧問。有兩三個人從衣著到氣質都帶著明顯的專業機構的痕跡，走在走廊裡不左顧右盼，只是安靜地跟在前臺小姐身後。
會議室的門大開著。
長桌兩側己經坐了不少人。黃伯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左手邊空著一個位子。梁伯和陳總、李總坐在他對面，三個人的座位挨在一起，像商量好了似的。程經理選了長桌靠邊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取出一份檔案放在面前，然後安靜地坐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葉建華走進來，在主位坐下。何惠賢帶著葉安走到自己的位置。葉安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
審計團隊坐在長桌的另一側，一共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西裝，面前攤著厚厚的資料夾。其中一個是聯交所的代表，頭髮花白，50多歲，表情嚴肅，不太跟人寒暄。另外兩個更年輕一些，正在低聲交談，偶爾翻一下面前的資料。
人差不多到齊了。
葉安注意到，杜永昌的位子是空的。
“不等了。”葉建華說，“開始吧。”
這句話跟上次年會時一模一樣，語氣也一樣，不解釋、不等人。上一次葉安覺得父親是故意的，這一次他很確定。
會議開始後，先是一些流程性的彙報。聯交所的審計複核、財務資料的最後確認、公司章程的修訂條款。方總站起來講了幾分鐘，何總補充了幾個數字，黃伯中間插了一句問海外架構的稅務安排，葉建華回答了，黃伯沒再追問。
流程性的東西走完之後，葉建華開始講話。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他講了騰龍的二十年——從北角一塊地做起，到御龍花園、騰新閣，再到元朗和九龍東的幾個大型專案。那些專案的名字在香江地產界不算陌生，御龍花園是北角的地標，騰新閣在九龍東開盤的時候排隊排了兩條街。他講了這些專案是怎麼一塊地一塊地拿下來的，每一塊地背後都有故事——有的跟地主談了半年，有的跟政府扯了三年，有的差點被競爭對手搶走。
他講了迴歸之後的香江。97年7月1日，再過兩個多月，香江就要回歸。他的語氣在那一段明顯加重了一些。聯交所的代表推了一下眼鏡，沒有表情變化，但也沒有走神。
騰龍需要抓住這個機會。資本市場會更開放，國際資金會更願意進來。香江的房價從94年到97年漲了多少，在座的人比誰都清楚。他列舉了幾個數字，又從那些數字引申到公司的發展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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