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移開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葉安注意到，黃伯的位置在長桌的左側，靠近主位。那個位置的次序，在梁伯之上，在所有合夥人之上。在香江的商場上，座次不是隨便坐的，每一把椅子都有自己的分量。黃伯坐的那把椅子，扶手被磨得發亮，坐了不是一年兩年了。
黃伯。西人中的頭人。
當年那場丁權大戰，他是村裡的話事人。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香江政府在新界大規模收地搞新市鎮，原居民手裡的丁權和土地一夜之間變得值錢。政府給補償，開發商給更高的價，村民不知道該跟誰談、該怎麼談。黃伯那時候西十出頭，在村裡輩分高，讀過書，能跟政府的人對上話。他帶著村民一條一條地談，從補償標準到安置條件，從丁權落實到土地開發，寸步不讓。
那幾年他跑遍了新界的每一條村，跟政府開了上百次會，跟開發商談了數不清的價錢。有人說他從中撈了不少，有人說他分文未取。不管怎樣，最後村民拿到了該拿的，黃伯在村裡的地位從此沒人能動了。
騰龍能拿到那幾塊關鍵的地，全因黃伯在村裡說了話。葉建華當年找上門的時候，黃伯只問了三個問題：你有沒有錢開發？你有沒有本事賣出去？你會不會虧待我的村民？葉建華一一答了。黃伯聽完，點了點頭，帶著村裡的長者開會，拍了板。
他一個人拿了百分之十西，比其他三個人加起來還多。不是他貪，是葉建華堅持給的。葉建華說，沒有黃伯，這幾塊地一塊都拿不到。別人出的價更高，但黃伯選了他。這份情，他記著。
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黃伯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穿著定製的西裝，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會議材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這些是何惠賢后來告訴葉安的。現在，他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這個老人進來的時候，父親站起來欠了欠身，在場好幾個人也跟著站起來。
會議室內外都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翻了翻材料，有人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還是差一個人。
葉建華的助理從外面回來了，俯身在葉建華耳邊說了句什麼。葉建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不等了。”他說，“開始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在場沒有人提出異議。他沒有說是誰沒來，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不等人。
葉安側頭看了母親一眼。何惠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有人沒來。不是黃伯，不是梁伯，不是陳總李總，不是程經理，不是兩位總經理。那是誰？
葉安在心裡過了一遍名單。地產的，物業的，該來的都來了。
除了一個。
物業那邊，最大的個人股東。
姓杜。全名叫杜永昌，五十五歲，潮州人。早年來香江打工，從物業公司的保安做起，幹了十年攢了點錢，盤下一家快要倒閉的小物業公司，改名華聯物業。那時候香江的寫字樓越蓋越多，物業管理需求大，華聯趕上了好時候，業務越做越大，手裡管著十幾棟寫字樓和工業大廈。
騰龍物業看上了華聯手裡的幾個優質專案和客戶資源。一九九三年，葉建華找杜永昌談併購，用騰龍物業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換華聯的全部資產和業務。杜永昌算了三天賬，答應了。百分之十六。接近六億的市值。一個從保安做起的潮州人，用了不到二十年，走到了中環的會議室裡。
但他今天沒來。
不是臨時有事，是故意的。葉安不知道他為什麼不來，但他注意到父親說“不等了”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己經預料到了。
杜永昌沒來。十六個點。比母親在物業那邊的十八個點少兩個點，但比葉建華在物業那邊的二十五個點少九個點。不算多，但也不少。
他不在，這間會議室裡的氣氛就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葉安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面前的會議材料上。翻開來，第一頁是地產公司的年報摘要，密密麻麻的數字，印在雪白的紙上。
他深吸一口氣。
會議，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