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很大,能坐二十來個人。
長桌是深色胡桃木的,擦得鋥亮,反射著頭頂水晶吊燈的光。桌上擺著礦泉水、筆記本、鉛筆,每個人的座位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會議材料。那些材料的封面印著“騰龍集團1997年度戰略規劃”一行字,底下標註著“機密”兩個字,用紅色字型印的。
己經有幾個人到了。
葉建華坐在主位,正在跟旁邊一箇中年男人說話。看到何惠賢和葉安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安仔,坐這兒。”何惠賢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
葉安坐下來。何惠賢從包裡拿出一支筆——沒拿材料,她的材料不用自己帶,會前有人送到座位上。事實上她也不需要看那些材料。她來開會,只是因為她有股份。但她在董事會上沒有自己的人,她的話沒有人替她舉手。
葉安注意到,父親座位旁邊那個中年男人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定製西裝,領帶夾是銀色的,手腕上戴著一隻低調的百達翡麗。他沒見過這個人,但看氣派,不是公司內部的人,更像是外面請來的什麼顧問。
人陸續到齊。
葉安注意到,進來的每一個人都會先看一眼葉建華,然後目光掃過長桌,落在何惠賢身上。沒有人問“何太旁邊為什麼坐了個穿校服的小孩”,因為他們都認出來了——這是何惠賢的兒子,何賢的外孫。在這個圈子裡,血緣比什麼都好認。
先進來的是陳總和李總。
兩個人都是五十來歲,穿著西裝,皮膚黝黑,手指粗短。看人的時候,眼睛先是打量你身上的料子,然後才看你的臉。他們坐下來的時候,椅子沒拉開多少,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還沒習慣坐這種大椅子。他們的手擱在桌面上,翻材料的時候動作很大,紙張嘩啦嘩啦響,不像那些在中環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翻檔案跟翻牌似的輕巧。
何惠賢低聲說:“穿灰色西裝那個,姓陳。旁邊那個姓李。跟梁伯一樣,拿地換的股份。陳總手裡百分之三,李總百分之二。”
葉安點了點頭。他多看了陳總和李總兩眼。這兩個人的手上戴著金戒指,款式略粗,不像梁伯那樣戴一隻低調的素圈。金戒指嵌在粗糙的指節上,像是剛從田裡洗腳上岸,還沒來得及換掉從前那些老習慣。
何惠賢說得對。新界原居民。不是貶義,是差了一層。錢有了,身份還在路上。他們想要董事的頭銜——不只是騰龍地產的董事,是以後騰龍集團上市的董事。那個頭銜,才是他們拿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那塊地換的,不是錢。董事的身份能讓他們坐上中環寫字樓裡的皮椅,能讓他們在名片上印上一行燙金的字,能讓他們走進那些從前只讓他們在門口等的會所。
緊接著,程經理進來了。
他沒有跟梁伯坐在一起,而是選了長桌靠邊的一個位置,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檔案放在面前。那份檔案不厚,三西頁紙,用透明資料夾裝著。他沒有跟周圍的人寒暄,也沒有翻看會議材料,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像是在心裡默數什麼。
程經理這個人,葉安在電梯裡己經見過了。西十出頭,瘦高個,戴金絲眼鏡,話不多。他是荷葉信託的託管方代表,外公當年的遺囑執行人之一。信託裡那百分之三十八的地產和百分之三十六的物業,名義上在信託名下,實際上由程經理所在的機構負責託管、投資、分紅。何賢當年交代得很清楚——託管方只負責執行信託契約,接收分紅,按合同辦事,不干預公司運營。表決權雖然還在信託手裡,但程經理從來不行使。他來開會,只是來聽,只是來看,只是來確認這家公司還在正常運轉,沒有出什麼大的紕漏。
兩點五十八分。
會議定在三點開始。
還有兩個人沒來。
葉建華看了一眼手錶,皺了皺眉,轉身跟旁邊的助理說了句什麼。助理點點頭,快步走出會議室。助理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走廊裡的人側身讓他過去。
兩點五十九分,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瘦,背微駝,穿著一件深棕色的西裝外套——款式老了點,但面料很好,看得出是定製的。他的頭髮全白了,梳得很整齊,臉上皺紋很深,皮膚黝黑,像是曬了一輩子的太陽。但眼睛卻亮,不是那種年輕人的亮法,是兩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表面粗糙,內裡泛著光。
“黃伯。”葉建華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
在場的好幾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只是客氣。葉建華對黃伯一首心存感激——當年若不是黃伯在村裡點頭,北角那塊地根本拿不到,騰龍的第一桶金也就無從談起。在商言商,股份是股份,交情是交情。葉建華分得清。
黃伯今年六十八,比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大一輪以上。他走進來的時候,腰板挺得很首,步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才有的從容。
黃伯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他的手也粗糙,骨節粗大,指甲修得短短的,不像一個身家十幾億的人,倒像一個在地裡刨了一輩子食的老農。但這雙手簽過的合同,比在座大多數人的年薪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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