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會計拿來了紙筆。三百塊的欠條和斷親書,都一字一句寫了出來。
斷親書一式兩份。李有糧作為村長,第一個簽了名。會計跟著簽字蓋章,村裡幾位輩分高的族老也嘆著氣,顫巍巍的按下了紅手印。
劉大壯一聲不吭的走上前,拿起印泥。他的手在抖,卻還是在那張欠條和兩份斷親書上,重重的按下了自己的紅手印。
鬧劇終於收場。
猴子揣好欠條,推著腳踏車,故意吊著那隻“斷手”,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指著劉家人的鼻子放出狠話:“三個月後老子準時來收第一筆錢,少一分都不行!”
劉家一家人在全村人毫不掩飾的議論聲中,縮在了一角。
只有劉大壯,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像個失了魂的木頭樁子。
夜裡,破屋棚。
四面漏風的土牆裡,劉大壯正藉著月光,一遍遍看著那份斷親書。聽到動靜,他猛的抬頭,見是陸江月,有些侷促的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江月!”劉大壯聲音沙啞,眼眶紅腫,“謝謝你。”
“行了,別煽情了。之前給你的那五十塊錢,自己收好了。大隊預支的糧食夠你吃了。”
“等秋收結束,跟著周恪。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工資十五,餓不死你的。”陸江月語氣說一不二,“別讓我失望。”
劉大壯一震,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頭。
不等劉大壯說什麼,她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劉大壯再也繃不住,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朝著她離開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秋收的號角,一旦吹響,就不會輕易停下。
八道溝的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彎腰勞作的身影。只是今年的氛圍,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社員們休息的間隙,眼神總會有意無意的瞟向兩個地方。
一處,是村東頭的劉家人。
劉根全蹲在地頭,一口接一口的嘬著旱菸,煙霧燻得他自己都快睜不開眼,卻怎麼也散不去他臉上的陰霾。張翠芬和劉春花埋頭割麥,動作快的像是在跟誰賭氣,可週圍三米內,連個敢跟她們搭話的人都沒有。
村民們看他們的眼神,鄙夷裡摻著幸災樂禍。
“嘖,把大壯那麼個好勞力逼走了,往後有他們受的!”
“活該!心都黑透了!拿兒子的前程給姑爺鋪路,也不怕晚上睡覺讓雷給劈了!”
趙文軒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本以為那工作名額就板上釘釘是他的了。可現在,劉家在村裡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他這個新姑爺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活像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而另一處目光的焦點,則是一個沉默的身影。
劉大壯。
他一個人,分到了一塊最偏的地。他沒住處,李有糧讓他暫住那片破屋棚,跟周恪住的那種差不多。吃的,也是從大隊預支的糧食。
可他幹活的勁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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