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正是軍區大院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各家各戶吃完了晚飯,大人孩子都搬著小板凳、搖著蒲扇,聚在院子裡那幾棵大槐樹下納涼聊天,嗡嗡的人聲混著蟬鳴,撲面而來都是一股子生活的熱乎氣。
杜鳳蘭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因為昨天丟了大臉。她自然不知道,陸江月早上出門時唱了一齣戲,晚上回來,又唱了一齣更大的。
她總覺得眼皮子一個勁兒地跳,心裡七上八下的。她把這歸結為被那個鄉下丫頭氣的。一想到被當眾敲了一百塊錢和一堆票,她就心疼得肝顫。
而大院門口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哎,那不是月月丫頭嗎?”還是胡鳳喜眼尖,第一個站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陸江月左手拎著一個網兜,右手提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正慢吞吞地往大院裡走。
她頭髮被汗水打溼了幾縷,貼在蠟黃的臉頰上,身上的舊衣服也皺巴巴的,看著就像在外面奔波勞累了一整天,滿臉都是疲憊。
“丫頭!你這咋出去了一整天?可把我們給急壞了!”胡鳳喜幾步迎上去,上下打量。
陸江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圈一紅,聲音都帶委屈。
“嬸子,我沒事……主要是,杜嬸子要的見面禮不好買。”
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喘著氣說:“那點心匣子和奶糖都好說,可那茅臺酒,供銷社的大姐說必須得有特供票。我沒票,人家不賣給我。”
周圍幾個大嬸一聽,頓時都圍了過來。
“我尋思著,杜嬸子交代的事,我咋也得辦到啊。我就在供銷社門口侯著,想跟人換一張票。可我侯了一天,都沒人肯跟我換。”
陸江月垂著頭,聲音越發低落,越發可憐。
“最後,四點左右的時候,有位老奶奶看我可憐,說她家有票。不過,她說不能白給我,得幫她幹活。我就跟著她去了,幫她把家院裡的地都給翻了一遍,這才換到了票。”
“等我拿著票再跑回供銷社買上酒,回來的時候,公交車錯過了……我,我就走著回來的。”
這番話一齣,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胡鳳喜氣得當場就拍了一下大腿,“我的天爺!杜鳳蘭她還是不是人啊!”
“可不!翻地?那可是力氣活!”
“你們快看她提的那些東西!”一個大嬸指著地上的袋子。
網兜裡,兩瓶用紙包著的茅臺酒若隱若現;布袋裡,一個印著紅字的糕點匣子和幾包大白兔奶糖碼得整整齊齊。
這下,人證物證俱在了。
“你這丫頭,也太實誠了!”胡鳳喜心疼地直跺腳,“她杜鳳蘭又不是什麼好人,你理她幹什麼!她讓你去摘月亮,你還真搭個梯子上天啊!”
陸江月吸了吸鼻子,像是怕人說她不懂事似的,從自己的綠挎包裡掏出幾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大概半斤桃酥一份。
“嬸子,大娘們,我嘴笨,也不會說話。我剛來這大院,兩眼一抹黑,多虧了你們幫我說話,護著我。這是我特意給你們買的,供銷社的大姐說這桃酥好吃,你們拿著嚐嚐。”
她不由分說,把一包包桃酥硬是塞進了胡鳳喜和另外幾個幫她說過話的大嬸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