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小樓的客廳裡,顧宏遠端起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著第三杯茶。
牆上的座鐘“鐺鐺”敲了十下。老頭子非但不急,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行舟那小子,平時瞧著跟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士似的,這結了婚,還不是露了底?這都十點了還沒動靜,可見昨晚上沒少下功夫。
大孫子是不用指望了,小孫子這不是指日可待嘛!
顧宏遠這邊心裡美得冒泡,坐在另一邊的顧建仁卻快把手裡的報紙揉爛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筆挺的軍裝,就等著擺一擺長兄如父的譜。結果在這乾坐了一上午。
“爸。”顧建仁實在忍不住了,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扔,“這都快吃中飯了,行舟和弟妹還不來。就算行舟腿腳不方便,那新媳婦第一天上門,總該早點來敬茶吧?沒一點規矩。”
他的話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那個鄉下村姑搖身一變成了他的弟妹,他心裡彆扭得很,叫著更不習慣。
顧宏遠臉上的笑容一收,把茶缸往茶几重重一放。
“規矩?在這顧家,老子的話就是規矩!”
老頭子瞪著顧建仁,“我說行舟和月月今天不晚,那就是不晚。昨兒禮堂辦了一天事,孩子們累著了,多睡會兒怎麼了?”
“你要是閒得慌,就回你屋裡去管管你那個一身臭氣的媳婦,別在這兒給我找不痛快。”
顧建仁被罵得一口氣堵在嗓子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死老頭子,心偏得沒影了!
另一邊,距離二進院不遠的一進小院裡,太陽都曬屁股了,房裡還是安安靜靜。
李有糧卻早早就起了。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利索的粗布褂子,滿面紅光,走起路來腳下帶風。
早上不僅把院子掃了,給小兒子李啟航下了一碗臥雞蛋麵,還順手把一家人的髒衣服全在井邊搓洗乾淨晾上了。
李啟航穿著昨天那套四個兜的小軍裝,在院子裡溜達了第三圈,實在忍不住了,跑到廚房門口扯著嗓子喊:“爸,咱們什麼時候去找我姐啊?我都想姐姐了。”
李有糧手裡的鍋鏟一頓,回頭板著臉,壓低聲音呵斥:“找什麼找!還有,聲音給我輕點兒,沒看你媽還在睡覺呢?別瞎鬧騰!”
他心底其實有些發虛,但更多的是驕傲。昨天晚上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感覺全身有使不完的牛勁,愣是拉著媳婦折騰了大半宿。
這會兒回想起來,他的老臉有些發燙,他一個四十好幾的人了,這威風不減當年啊。
再想想昨晚大禮堂那排場,腰桿子挺得更直了。
想當年,他退伍前也就是個小排長。昨晚上軍區有名有姓的首長全見著了,尤其主桌上那幾位大人物,他還厚著臉皮陪著喝了三杯酒。
他這輩子,算是真開過眼了。
小孩哥被老爸說了也沒生氣。其實他昨天乖得很,一桌桌的全是穿著軍裝的首長爺爺、首長伯伯,他這身小軍裝還被一個長鬍子爺爺誇了呢。
父子倆雖然腦回路不同,但奇異地達到了共識。
“航航啊,你去屋裡看書去。你姐夫不是讓人給你送了一摞小人書來嗎?”
李有糧哄著小兒子,“爸現在做午飯,等你媽醒了咱們一塊兒吃。晚上你姐和你姐夫就過來,咱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
李啟航一聽晚上能見到姐姐,高興地回了屋看小人書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