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母望著他們，那雙美麗的豎瞳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出痛苦與深重的無力。
“有些事……本不欲讓你們知曉。知道得越多，揹負便越重。”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蟲族比獸人族……知曉更多真相。你們歸來時，應已看見神樹上的水晶珠，也聽過關於神樹的傳聞。”
塔爾：“看到了，也聽過。”
卡爾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那股壓在蟲族頭頂的無形之力……難道一直以來，真的是由神樹在抗衡？”
蟲母緩緩點頭，每一個字都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那不是傳聞，是真實。每一顆水晶，都是一位蟲族子民記憶的封存，亦是他靈魂最後的歸所。而壓在我們頭上的力量……是‘詛咒’。”
她抬手指向殿外神樹的方向，指尖微微發顫：
“那上億億顆水晶，是上億億個蟲族子民，以魂靈為薪，共同抵抗這股詛咒之力。當一顆水晶破碎……便意味著其內的靈魂，已被詛咒徹底抹殺。”
她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盡是蒼涼：“我族因何揹負此等詛咒，已不可考。漫長歲月裡，詛咒之力皆由神樹與逝去的子民共同抵禦。可它……越來越強了。神樹亦漸感吃力。”
“而歷代蟲母的短壽，便是因為……我們承受了詛咒中最核心、最沉重的那部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空洞的恍然
“或許真如異獸所言……有什麼存在，不允許我們兩族存續。這股詛咒，便是扼住我們咽喉、阻止我族成長的手。”
蟲母能知曉這些湮沒於時光的秘辛，皆因代代傳承的蟲母印記。
那印記之中，封存著歷代蟲母記憶的碎片，與種族最深的痛楚。
卡爾素來神聖沒有多大情緒的面容，聽完真相後，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望著蟲母眼中深不見底的痛楚，嘴唇微微翕動，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半晌才擠出破碎的聲音：“怎麼……會是這樣？”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顫抖：“難道……就沒有解除詛咒的辦法嗎？難道我族永生永世，都只能依靠子民的靈魂苟延殘喘嗎？！”
蟲族的子民們，生前為蟲族流盡血汗，死後竟連靈魂都不得安息，化作抵禦詛咒的養料，去澆灌那遙遙無期、或許永無破曉的明天。
塔爾眼眶通紅，牙關死死咬緊，額角青筋暴起。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快要衝破喉頭的悲鳴壓回胸腔。
在此之前，他對於同族的死亡是近乎漠然的。
蟲族的生命如星海潮汐，此消彼長。
他曾堅信，那些戰死的同胞，魂靈會化作神樹之上的水晶，當水晶消散的那一刻，便是新生的開端。
終會在某一個黎明以嶄新的姿態歸來，再度為族群的存續浴血奮戰。
原來……根本沒有輪迴。
死亡不是長眠，也不是新的開始。
而是將最後一點靈魂的餘燼，也投入那場看不見盡頭、對抗詛咒的永恆燃燒之中。
窗外神樹枝頭上，每一顆逐漸黯淡、最終破碎消失的水晶球，都意味著一份靈魂將要被徹底磨滅，一份存在將要被完全抹去。
這比肉體的消亡更令他感到窒息，感到刺骨的冰寒與荒蕪的空寂。
他們沒有新生，只有魂飛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