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徹夜不休,秋風卷著雨珠瘋狂砸在公寓玻璃窗上,發出沉悶又密集的噼啪聲,偶爾一道慘白閃電劃破夜空,照亮房間一瞬的荒蕪,又迅速墜入黑暗
文工團家屬樓高層的三一室一廳,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閃電偶爾閃過的冷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深灰色遮光簾拉得嚴絲合縫,把所有光線、暖意、人間煙火都隔絕在外,室內溫度不足10℃,冰冷刺骨,空氣裡瀰漫著舊衣物的皂角香、灰塵的黴味、角落空酒瓶殘留的酒精味、淚水的鹹澀味,混著窗外透進來的溼冷雨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布藝沙發沒有坐墊,冰冷堅硬,茶几上的舊照片、迷彩帽、烈士證書在閃電下忽明忽暗,每一樣都刺得人眼疼。於舒雲蜷縮在沙發最角落,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緊緊抵著胸口,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原本練舞造就的舒展身段,此刻瘦得硌人,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抽動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臉色慘白如紙,眼底紅血絲密佈,眼尾哭得通紅腫脹,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簇一簇,嘴唇乾裂發紫,因為長時間壓抑哭泣,嘴角不停哆嗦,呼吸急促到近乎缺氧。
寬鬆的素白睡衣鬆鬆垮垮裹在身上,領口歪斜,露出纖細的鎖骨,睡衣下襬被淚水浸透,貼在冰涼的腿上,溼冷刺骨,黑暗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吞噬,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點溫度。
於舒雲蜷縮在沙發的最角落,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受了致命傷的小動物,連哭都不敢放聲。
她的指尖在黑暗裡顫抖著,一點點摸索,精準夠到茶几邊緣那頂洗得發白的迷彩帽。
帽簷微微磨損,布料粗糙,是陳思亦出任務前戴了整整三年的帽子,是他留在這世上,最貼身的物件之一。
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雙臂緊緊環住迷彩帽,抱在胸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帽子揉碎。
緊接著,她又側過身,顫抖著拽過沙發角落疊放整齊的舊迷彩服——那是陳思亦2008年夏天訓練時穿的作訓服,袖口有磨破的毛邊,領口還留著淡淡的針線痕跡,是陳媽當年給他縫補的。
她用盡全力,把這件寬大的迷彩服緊緊裹在自己單薄的身上,拉鍊拉到最頂端,把整個人都裹進這件帶著舊時光痕跡的衣服裡。
衣服上,早就沒有了他身上獨有的、陽光混著汗水的清冽味道,沒有了特種兵迷彩服的硝煙氣息,只剩下反覆清洗後,淡淡的、寡淡的皂角香,還有常年擱置落下的灰塵味。
可這一點點微弱的氣息,卻是她在這冰冷荒蕪的世界裡,唯一的寄託,唯一的念想,唯一能讓她覺得,他還在身邊的東西。
午夜夢迴的蝕骨痛苦,像洶湧的巨浪,一遍又一遍將她淹沒,沒有絲毫喘息的餘地。
她把臉深深埋進迷彩服的領口,埋進那一點點殘存的、屬於他的痕跡裡,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哭聲被死死堵在喉嚨裡,悶在布料中,細碎、破碎、顫抖,不敢放大一絲一毫。
這裡是文工團家屬樓,左鄰右舍都是部隊同僚、長輩、同事。
她是於家千金,是海軍上將的外孫女,軍區司令員的孫女,特戰總教官的女兒;
她是總政文工團的團級幹部,是全軍聞名的舞蹈家,是所有人嘴裡光鮮亮麗的“別人家的孩子”。
她不能失態,不能崩潰,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的狼狽,不能丟了於家的體面,不能毀了自己的身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具光鮮亮麗的軀殼裡,早己被悔恨啃噬得千瘡百孔,血肉模糊。
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個日日夜夜,每一個深夜,她都是這樣度過的。
沒有例外,沒有解脫,沒有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