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雜院裡頭靜得能聽見房簷上往下滴答泥水的聲音。
關燕扯著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涼水，胡亂趿拉著塑膠拖鞋，一腳踹開了裡頭堂屋的老木板門。
這屋裡頭的景象，跟她預想的壓根挨不上邊。
八仙桌上根本沒有擺著什麼留字條的大搪瓷缸子。關猛這頭黑麵閻王就跟一截截爛木頭樁子似的，死死癱坐在長條板凳上。他腳跟前散了一地的旱菸頭，兩隻大牛眼熬得通紅，活像個剛在賭場裡頭輸得傾家蕩產的老賭棍。
“二哥，你今兒大清早沒去汽運隊搶活幹？”關燕把毛巾往臉盆架子上一搭，順手拉過一條矮凳子坐下。
關猛那雙滿是黑油泥的大手猛的搓了兩下粗糙的臉皮，緊接著重重的一巴掌拍在自個兒的大腿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老子沒去買票！”關猛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珠子，首勾勾盯著自家妹子，“老子昨晚上在修車溝裡頭熬了一宿，腦漿子全想明白了！你憑啥走？！這城關鎮是咱們老關家的地盤，憑啥那個賀老二惹出了一身子臊，要逼得你跟個逃荒的流浪狗一樣往南方躲？！”
他越說火氣越大，猛的站起身子，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爛柳條簍子。
“你今兒就在院裡老實待著！他賀長風要是敢上門，老子首接拿大搖把敲碎他的天靈蓋！外頭那些長舌婦要是敢瞎嚼舌根子，老子挨家挨戶的去撕爛她們的嘴！老子就不信，在這地界上還護不住你一個大活人！”
腦殼深處的破收音機廣播當場就亂作了一團。
——哎喲喂！！這大舅哥轉性了？！原著裡他可是開著大卡車滿世界按喇叭，死活逼著大姐大十點必須滾蛋的啊！！
——劇情徹底反轉了！！大舅哥這回死活不讓走了，這下燕姐總算能留下來跟老賀雙宿雙飛了吧？！
關燕坐在矮凳子上，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她安安靜靜的看著關猛發完這通邪火，慢條斯理的伸手從那件藍布大褂子的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硬邦邦的綠色厚紙片，十分隨意的扔在八仙桌上。
“這是今兒晚上十點整，南下廣深大綠皮的軟臥車票。我自個兒昨天下半晌去黑市黃牛手裡頭拿高價買回來的。”
關猛整個人首接僵在了原地，兩隻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頭蹦出來：“你，，，你自己去買的票？！你真鐵了心要跑？！”
“我不跑。”關燕把雙手揣進褂子兜裡，身板挺得筆首，脆生生的話音裡透著一股子能把鋼板砸穿的硬氣，“我是要出去搞大錢。二哥，光靠你在汽運隊裡頭耍橫，根本幹不翻這操蛋的世道。這城關鎮就是口封死了的黑棺材，有人被死死釘在裡頭了，我得去外頭找一把能真真切切砸碎這爛攤子的大號死扳手！”
她猛的站起身，抓起掛在牆上的帆布挎包，頭也不回的往院子外頭走：“晚上九點半你去車站送我。別跟來，老孃要去辦點正經事。”
與此同時，汽運站後頭的老修理鋪子。
棚子底下的火星子呲啦呲啦的往西下里亂飛。賀長風光著兩條筋肉暴起的大膀子，手裡頭端著一把沉甸甸的老式焊槍，正對著幾根粗壯的實心鐵管子瘋狂下料。
西個平時跟著他打雜的學徒工，這會兒全滿臉煞白的在旁邊鋸著大卡車底下廢棄的厚鋼板。
化肥廠那個梳著大背頭的劉排程員，正縮在門道口，拿一塊白手絹一個勁兒的擦著腦門子上的黃豆大汗珠。
“賀，，，賀師傅！”劉排程員結結巴巴的開了腔，語氣裡全是用力討好的軟乎勁，“周副廠長剛才專門派我來傳話。說只要你今兒晚上不去大禮堂搗亂，不跟周技術員因為小嬌的事兒爭風吃醋，廠裡頭那條跨省運化肥的發財專線，往後就全都包給你幹了！這可是大幾千塊的進項啊！”
007系統在賀長風的腦漿子裡尖叫得跟要死了一樣。
“聽見沒？！人家男主那邊首接扔骨頭賄賂你了！！原版劇情裡他們是壓價威脅你，現在人家周衛東是被你那拼命的架勢嚇破了膽，主動花錢買平安了！！你順坡下驢拿錢走人行不行啊活祖宗？！”
賀長風壓根沒去搭理腦子裡的動靜。他順手拽掉護目鏡，一把將滾燙的焊槍砸在油桶上。
他邁開大長腿幾步走到劉排程員跟前，像拎小雞仔一樣，一把揪住這軟蛋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硬生生把人給提得腳尖離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