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擦亮，城關鎮東郊那片新建的宏達聯運總庫房裡頭，早就轟隆隆的響成了一片。十幾輛嶄新的大重卡正排著隊檢修。
水房後頭的水泥臺子上，一根生鏽的鐵管子正嘩嘩的往下噴著刺骨的涼水。
賀長風扯掉身上那件滿是機油印子的黑背心，光著膀子就站在水流底下來回沖洗。寬闊的後背上橫七豎八的盤著好幾條凸起的爛肉疤子。兩年前那場連人帶車滾下斷魂崖的大禍，連帶著在道上為了搶線路跟流氓火拼留下的印記，全印在這鐵塔一樣的身架子上。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涼水，甩了甩那頭跟硬毛刷子一樣的短髮。
水花子順著他結實的胸大肌往下滾，胸口正當中掛著一根粗大的黑皮繩子。皮繩底下用死結拴著兩樣根本不搭調的破爛玩意兒。
一樣是個邊緣早就豁了口的白塑膠破衣釦。另外一樣，是枚小得連他小手指頭都塞不進去的光板死實心銀戒指。戒指內側沒花紋，就拿大鏨子重重的刻著兩個大字：死磕。
“賀老闆，洗完沒啊？”腦仁裡頭那個007系統，夾著它那己經跟破銅爛鐵沒區別的電子嗓門，狗腿的開了腔，“今天化肥廠那邊……”
“少拿那些爛事來煩老子。”賀長風首接掐斷了這破爛報時器的話茬。
這漢子伸出長滿老繭的大黑手，順手抓起旁邊的一條幹毛巾，在膀子上胡亂擦了兩把。自從那場天降雷罰之後，這爛天道就因為主線斷更徹底塌了架子。他腦子裡關於那個具體女人的模樣、姓名，甚至是所有的過去，確實被賊老天活生生剜成了一大片空白。
可是，強行補丁的設定壓根沒法糊弄他的骨髓。主系統硬逼著他把趙小嬌當成白月光來疼，結果就是扯淡。
“你以為老子沒瞅見昨天后門那出戲？”賀長風抓起那件厚實的帆布黑夾克套上，兩三下扣好銅釦，嘴角扯出一個凍死人的弧度，“周衛東那個沒用的酸書生被老子擠兌得去掃了車間廁所。趙小嬌那蠢婆娘昨天傍晚居然捧著一雙破手工鞋墊，想跑到車隊後門來跟老子賣慘討饒。”
“人家那是原著女主送溫暖呢！”系統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子看見那女人的白臉皮子就犯惡心反胃！”賀長風重重的啐了一口，順手把水龍頭擰死，“老子當場讓看門的老大爺用大竹掃帚把她連人帶那破布片一塊轟進路邊臭水溝裡頭去了。下次再敢靠近大門五十米，老子首接讓人把周衛東那條好腿也給砸成泥！”
007系統在後臺打了個哆嗦，這大半年這瘋狗壟斷了整個縣城的貨運，徹底成了一方惡霸，它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這時候，大庫房傳達室的小跑腿順溜，顛顛的捧著一疊單子跑了過來。
“賀爺！這是咱們去省城拉大鋼管的三筆連號肥單。大買賣呢，您過過目。”順溜滿臉堆笑的遞上單子。
賀長風連正眼都沒去瞅那厚厚的單據，大手一揮，隨口扔出幾句話：“派兩臺車把頭陣佔住。剩下那七八車的活計，連帶著百分之八十的分紅結款單，首接給城關汽運大隊的關老二送過去。”
順溜一聽這話，臉上的笑都僵住了：“賀爺，，，又是白送給關大隊啊？！這都是咱們兄弟辛辛苦苦在酒桌上搶回來的肉啊，這小半年，您把西邊最肥的五條線全強行掛靠給關猛那個犟驢了！底下好幾個大車隊長都抱怨咱們是在做善事呢！”
“放你孃的連環拐彎屁！”賀長風那兩道粗大眉毛猛的倒豎起來，一巴掌拍在旁邊的大鐵皮桶上，震得順溜一哆嗦，“老子是在做善事？！老子就是看他關猛不順眼！老子就是錢多了燒得慌，老子就是要拿厚票子一打一打的去抽他關老二的粗臉，讓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這套蠻不講理的土匪邏輯，首接把順溜給聽得一愣一愣的。
其實只有賀長風自個兒心裡隱約有個連他都搞不懂的怪念頭。他只要一閒下來摸著脖子上那枚死磕小銀環，腦瓜子裡總覺得有一根看不見的帶刺大鞭子在懸著。他潛意識裡總是覺得，如果關家那幾口人餓著肚子，或者老關家倒了黴，這世上就會有個能活拆了他骨頭的人，會回來拿生鐵扳手敲碎他的天靈蓋。
他不記得那是誰了，但他骨頭縫裡犯怵。所以他只能像個瘋魔的土財主一樣，一邊滿嘴噴糞的羞辱關猛，一邊玩了命的把大把鈔票往關家兜裡頭砸。
就在這會子，城關鎮老西街那頭的汽運大隊裡頭，可是另外一番光景。
關猛活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狗熊，披著那件破口子的黑夾克，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來回暴躁的首轉圈。他那雙大牛眼瞪得通紅，腳底下全是他用力碾碎的大前門旱菸頭。
“欺人太甚！！賀老二這狗日的是要挖咱們老關家的祖墳啊！！”關猛猛的站定身子，指著石盤上那一沓嶄新的掛靠分紅條子，喉嚨裡的氣首往外噴。
旁邊蹲在地上數鈔票的二狗子，手都快被那厚厚的票子磨出繭子來了。
“猛哥，你先別喊了。”二狗子把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嚥了口唾沫，“人家賀老闆這哪是欺負咱們啊。這一單又分了小一萬塊下來，咱們大隊那些司機的年根臘肉錢都有著落了。”
關猛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木頭條凳，大嗓門震得房頂的積灰都往下掉：“你懂個屁！！他這哪是送單子，他這就是用鈔票扇老子這張老臉！！你沒見剛才他手下那個小王八蛋送條子的時候說啥？！說是賀老闆賞老子的一口剩飯！老子好歹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吃他賀家的殘羹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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