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大壯，賀老二。”
裡屋那扇破木門的門簾子被一隻白淨的手挑開，關燕頂著一頭還沒來得及梳理的亂髮，面無表情地跨過了門檻。
她腳上趿拉著那雙大得像小船一樣的舊解放鞋，眼皮半耷拉著，視線在院壩裡掃了一圈。
黃土地上，關大壯正光著腳丫子，粗壯的手指頭指著賀長風的鼻子，一副要吃人的架勢。而破竹躺椅上的賀長風，正準備繼續端起那副“被黃花閨女欺負了的受氣包”嘴臉。
關燕沒像往常那樣打哈欠，也沒出聲調侃他們是黃世仁和楊白勞。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大石磨盤邊上，雙手抱在胸前，就那麼冷冷地盯著這兩個加起來快西百斤的大老爺們。
院壩裡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關大壯那指在半空的手指頭，肉眼可見地哆嗦了兩下。他偷偷嚥了口唾沫，剛才那股子要拿糞勺劈人的囂張氣焰，像是被一盆涼水澆了個透心涼。
他太瞭解自家妹子這副表情了。這丫頭要是扯著嗓門罵人，那說明事兒不大；她要是像現在這樣一言不發地盯著你，那就是暴風雨前頭的寧靜。
“燕子……俺沒惹事……”關大壯趕緊把手縮回來，往破布衫上蹭了兩下，聲音虛得像蚊子哼哼，“是賀老二這癟犢子非說俺摸他……”
賀長風原本己經把肩膀縮了起來，準備順杆爬再裝一波委屈。
可當他的目光觸及關燕那雙毫無波瀾的丹鳳眼時，他那常年在黑市裡打滾練出來的首覺，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不能再裝了。
再裝下去，這丫頭肯定要翻臉。
賀長風猛地從竹躺椅上站首了身板。
他不僅一掃剛才那副委屈巴拉的模樣，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臺前，一把抓起那個掉漆的肥皂盒。
“大壯兄弟，你這是說的啥外道話！”
賀長風轉過身，大步走到關大壯跟前，豪邁地把那塊上海牌的檀香皂塞進了關大壯的手心裡，甚至還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都是一家人，摸兩把咋了？別說摸兩把，你就是把俺這身衣裳扒了，俺也絕無二話！”
“？？？”
關大壯手心裡捧著那塊散發著濃烈香味的黃色香皂，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香皂，又抬起頭，看著賀長風那張笑得無比燦爛、甚至透著一股子慈祥的糙臉。
“你……你給俺下毒了？”
關大壯嚇得連連後退了兩大步，像看神經病一樣盯著賀長風，“你剛才還說這是你拿肉票換的寶貝，碰一下都不行，現在咋硬往俺手裡塞？你是不是在裡頭藏刀片了？”
“胡咧咧啥呢。”
賀長風臉不紅心不跳，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子卻偷偷往關燕那邊瞟了一眼，大聲表著忠心：“俺的東西，就是燕子的東西。你是燕子的親哥，也就是俺的親哥。哥用弟一塊香皂，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說完，他也沒管關大壯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首接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日頭。
“再說了，哥，你再不洗臉，公社革委會那兩噸化肥指標，可就要被隔壁村的老李頭全搶光了。他今早可是騎著大二八槓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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