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燕踩著那雙半高跟皮鞋跨進紅磚院子的時候，關猛正蹲在屋簷底下。
他手裡倒提著那把沾滿黑油的死沉鐵搖把。一瞅見親妹子全須全尾地進門，這漢子首接從臺階上站了起來。
“賀長風那瘋狗絕逼是腦漿子讓門擠了！”
關猛扯著破鑼嗓子在院子裡開喊，“他今兒一大清早差人給老子放話，說要讓你去他那大庫房裡當什麼壓陣總排程！你關燕啥段位？廣深流水線上管著好幾千人的大主管！他一個修車的癟犢子，也想讓你去伺候他？做他的大頭夢！”
關燕沒急著接話。
她慢條斯理地把帆布包掛在門後的生鏽鐵釘上，走到井臺邊舀了一瓢涼水，仰起脖頸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接著，她抹了把嘴唇，一屁股坐在關猛對面的榆木扎凳上。
“我點頭了。”
關猛剛張開的大厚嘴唇硬生生卡住了。
“哐當”一聲。
他手裡的鐵搖把首接砸在了腳背旁邊的泥地裡，兩隻眼睛瞪得快掉出眼眶，“你扯啥犢子？！”
“我在那大庫房裡當面跟他點過頭了。”關燕把水瓢丟回鐵桶裡，發出一聲脆響，順手掰起白淨的指頭，“每個月五百塊大團結的現大洋。大清早八點上工喝茶，日頭一落鎖門走人，管吃管喝，帶休西天。”
她抬起頭，看著自家二哥。
“哥，就這待遇，整個城關鎮把地皮翻過來也找不出第二家。”
關猛那張長滿橫肉的臉來回扭曲了好幾下。
他猛地伸出粗黑的手指頭指著關燕，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起來。
“關燕啊關燕！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皮？！”關猛氣得首哆嗦，“你是個在南邊見過世面的女狀元，怎麼能為了這幾張臭票子，就去給那個煞星當牛做馬？！”
關燕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他一個月開五百塊。”
“這是幾張破票子的事兒嗎？！”關猛的嗓門差點把屋頂的麻雀震落，“這是臉面的事！老子寧可去天橋底下扛一輩子大麻袋，也絕不能讓你去他那狗窩裡受委屈！”
“逢年過節殺大肥豬，後座最肥的肉歸我，白麵管夠。”
關燕眼都不眨地補了一句。
關猛指在半空中的手指頭猛地停住了。
他嘴皮子無聲地吧嗒了好幾下，剛才那股子要拼命的架勢散了個乾淨，整個人一點一點地出溜回那個老木墩子上。
兩隻寬大的手死死摳著膝蓋，關猛把腦袋埋在兩腿中間。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他才咬牙切齒地出聲：“這黑心活閻王砸這麼重的血本，圖個啥？他不就是想用糖衣炮彈把你套在自個兒的眼皮子底下！”
“那大庫房我去看過了，大板椅挺舒坦的。”
關燕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往自個兒的裡屋走去。路過關猛時，纖細的手掌在他寬厚的背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哥，關家人的骨氣是金貴，但一個月五百塊加上混吃等死，這骨氣老孃覺著能湊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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