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了正當空，把紅星公社的大集烤得像個大蒸籠。
供銷社裡頭，那股子劣質肥皂、旱菸葉子和發酸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首往人天靈蓋上衝。
高建軍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腳上蹬著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他手裡拎著兩個鼓囊囊的網兜，左邊裝了兩條大前門香菸，右邊兜著幾斤槽子糕，正大搖大擺地擠在賣洋火和蛤蜊油的玻璃櫃臺前。
林秀麗像個被強行拖上戲臺的提線木偶，僵硬地跟在他屁股後頭。
她今天特意換了件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可此時此刻，她那張精心塗了粉的臉盤子，己經快繃不住那副楚楚可憐的小白花表情了。
“鐵牛牛”在她腦窩子裡，正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宿主！你趕緊攔住這裝逼犯啊！俺好不容易在人群裡鎖定了幾個福氣旺的城裡闊太太，這孫子倒好，非拉著你往人堆裡擠！他這一路咋咋呼呼地顯擺，把人家闊太太全給噁心走了！俺吸啥？俺現在連口熱乎的運勢都吸不著！”
林秀麗咬著嘴唇，手指頭死死攥著衣角。
她當然想攔！
剛才在門口，她明明瞅準了一個穿著藍咔嘰布、屁股大好生養的旺夫相姑娘，剛想上去套近乎吸點福氣，結果高建軍這沒眼力見的二傻子，非拉著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吹噓他大爺從城裡匯了多少錢票。
周圍那些買東西的社員，全用看猴戲的眼神瞅著他們。林秀麗覺得自己的臉皮都被扒下來踩在泥地上了，她現在積攢的哪是啥好運，全是西面八方飛過來的晦氣！
“建軍哥……”
林秀麗壓低了嗓音，伸手扯了扯高建軍的袖子，“這兒人太多了，味兒衝，俺覺得有些頭暈，咱們去門口那棵榆樹底下透透氣成不？”
“透啥氣？”
高建軍不僅沒鬆口，反而一把攬住她的肩膀，故意拔高了嗓門，生怕周圍人聽不見似的，“俺大爺專門匯了布票，讓俺給你扯兩尺最時興的碎花布！你現在出去，一會兒好料子全讓這幫泥腿子搶光了！就在這兒待著，俺今兒非得給你把面子掙足了！”
林秀麗被他死死夾在咯肢窩底下，差點翻了白眼。
完犢子了。
這大院子弟平時看著挺唬人，到了真章的時候，就是個實打實的二百五。
另一頭。
大隊部的拖拉機站院子裡，靜得連聲狗叫都沒有。
關燕坐在那個墊了兩塊磚頭的破木箱子跟前，手裡捏著半截黃瓜，正嘎嘣嘎嘣地嚼著。
平時只要她一坐下，腦子裡那臺“收音機”準會跟炸了鍋似的，七嘴八舌地冒出一大堆彈幕。
可今天，腦子裡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電波的刺啦聲。
沒有聽眾的叫罵和調侃。
連一絲底噪都被抽得乾乾淨淨。
關燕停下了嚼黃瓜的動作。
她微微眯起那雙狹長的丹鳳眼，盯著桌上那個裝著野菊花的粗瓷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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