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宣傳科二樓向陰的那間辦公室裡,頂棚上的舊吊扇正有氣無力地轉著圈。
莫大姐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裡,雙手將厚如酒底的黑框眼鏡摘了下來。
她閉著眼,使勁揉著那兩塊酸脹發紅的眉心,胸膛裡緩緩吐出一口積壓了多日的悶氣。
桌面上攤著那份剛用油墨滾子推出來的劇情簡報,油墨味還沒散盡。
最底下的橫線上,赫然戳著一枚鮮紅的西方印章,寫著指標順遂西個正楷字。
材料上白紙黑字記述得極為工整:
賀長風己在公社供銷社依計唸完指定臺詞,高建軍妒火中燒,兩方衝突如期激化。
“總算是把這匹脫韁的野馬給套上嚼子了。”
莫大姐重新架上眼鏡,枯瘦的手指在那張薄紙上輕輕彈了兩下,嘴角難得地鬆弛下來。
“前幾天那劇情偏得連土地廟的門朝哪開都找不著,俺還當這把老骨頭要折在紅星大隊了。”
坐在對桌的胖丫正拿著小鐵勺挖鐵盒裡的蛤蜊油,聞言樂呵呵地轉過身來。
“俺早就跟您說了,莫大姐,那地裡刨食的泥腿子縱有天大的蠻力,還能擰得過您手裡的公章不成?”
胖丫把袖口的套袖往上一捋,站起身去拿門背後的深藍工裝布外套。
“只要大綱的大梁沒塌,底下的瓦片怎麼晃悠,最後都得順著瓦壟淌水。”
她抖了抖外套上的浮塵,臉上掛著掩不住的嘴饞笑意,“今兒個可是大喜事,縣國營飯店剛拉來半扇黑豬肉,聽說大師傅把砂鍋都架上了,紅燒肉燉得噴香流油!”
莫大姐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泛黃的天色,心頭那根繃得像琴絃似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
“走吧,這兩天熬得嗓子眼冒煙,是該去沾點葷腥了。”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卷疊得齊整的肉票和手提包,跟著胖丫朝門外走去。
木門在她們身後發出沉悶的一聲撞擊,掛鎖搭上的脆響在空蕩的走廊裡盪開很遠。
辦公室裡重新落回了一片昏暗的寂靜中。
穿堂風順著破損的窗戶紙呼呼地灌進來,將辦公桌角的一疊廢報紙掀起一角。
在那隻粗瓷大茶缸底下,正死死壓著幾頁邊緣發黃的草稿紙。
紙面上用紅藍墨水混雜著塗寫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頭的標題被改得亂七八糟:
《紅星大隊野史:狐狸精與活祖宗》。
在正當中的空白處,有一道用鈍鉛筆狠狠戳出來的粗箭頭,力道幾乎穿透了紙背。
箭頭的末梢圈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關幹事。
在那三個字的下方,有人用極狂放的連筆小楷勾勒出一行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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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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