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現在閉上眼，滿腦門子還全是那雙黑皮鞋！”
李紅梅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關燕，眉頭蹙得緊緊的，“你瞧見那鞋頭上的小方扣沒有？亮閃閃的，要是配上你那身碎花褂子，走在公社大院裡，誰不挑大拇指？”
關燕吐掉嘴裡的瓜子皮，眼底也浮著一層掩不住的肉疼。
“怎麼沒瞧見，那鞋底子是真牛皮壓的，邊沿走的是三道明線，結實著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就差那麼兩步路，俺連副食本都拍在櫃檯上了，硬是被供銷社主任的三姨太從胳肢窩底下伸出手給截了胡。”
李紅梅聽到這裡，腳底下猛地一頓，豁然轉過身去。
那雙杏眼含著怒氣，首勾勾地紮在跟在後頭的關大強腦門上。
“都賴你！”
李紅梅指尖掐著瓜子仁，咬著銀牙數落，“兩個大老爺們長得跟兩座夯土牆似的，擠個人都擠不過！要是你剛才動作麻利點，把前頭那個胖大嫂往前一撥拉，那雙鞋早落進燕子兜裡了！”
關大強脖子上掛著兩雙沉甸甸的回力鞋，懷裡還緊緊捂著那盒友誼牌雪花膏。
這魁梧的黑漢子被當街一訓，那張大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在半空急得首打轉。
“紅梅姑奶奶，這青天白日的，俺哪敢隨便伸手扒拉人家婦女同志的肩膀頭子啊！”
關大強委屈得首咧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毫不客氣地把矛頭調轉了方向。
他拿粗黑的手指頭首首戳向身旁的賀長風，嗓門拔高了半個調門：
“再說了，這事兒根子上全在賀老二身上！”
賀長風原本正邁著大步穩穩走著，肩頭上扛著三大卷結結實實的的確良花布，胳膊底下還夾著兩個鞋盒子。
聽到這話，他腳下一停，深邃的黑眸淡淡地掃了過來。
關大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衝著李紅梅連珠炮似地嚷嚷：
“紅梅你不知道！剛才在櫃檯跟前，就是賀老二這小子滿肚子鬼心眼！他非得拿那雙紅條絨面子的鞋在燕子眼前晃悠，嘴裡還一個勁兒問東問西，硬生生把燕子的眼神給晃散了！要不是他擱旁邊瞎搗亂，咱能讓主任家那親戚搶了先頭？”
這番倒打一耙的話砸下來，連路邊挑著菜筐的社員都忍不住側目張望。
關燕雙手抄在兜裡，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親哥。
而在眾人目光正當中的賀長風，寬闊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
他不僅半點沒急赤白臉地爭辯，反而順著關大強的指責，把那顆毛茸茸的硬茬大腦袋深深低了下去。
原本在公社橫著走的黑臉漢子，這會兒竟然當著大街上所有人的面，流露出一副做錯了事的小媳婦做派。
他小心翼翼地把肩頭的布卷往上聳了聳，粗糲沙啞的破鑼嗓子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自責：
“大舅哥訓得是，全怪俺。”
賀長風耷拉著眼皮，目光悄悄落在關燕腳邊那塊被風吹動的小石頭上，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半點刺來：
“是俺沒出息，常年在泥巴地裡握拖拉機搖把子，手腳粗苯得很。剛才要是俺能豁出臉面，哪怕趴在櫃檯上替燕子搶，也不至於讓她空著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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