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大集散場後的土馬路上揚起一層薄薄的黃土。
賀長風扛著那三大卷厚實的的確良布,寬闊的肩膀壓得穩穩當當。
他腋下夾著剛給關燕買的那兩雙燈芯絨條絨鞋,腳步特意放慢了半拍,緊緊挨在關燕身側。
關燕從布兜裡摸出幾粒南瓜子,一邊磕著,一邊順著土路往前溜達。
賀長風微微側過頭,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清了清那副粗糲的破鑼嗓子。
“燕子。”
關燕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賀長風把肩頭的布卷往上掂了掂,眼神里透著一股少見的侷促。
“俺剛才在供銷社櫃檯前頭尋思了半晌。”
“尋思啥?”關燕斜了他一眼。
“那個掉進水溝裡跌破腦袋的城裡知青,”賀長風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酸氣,“回城都大半年了,連張擦嘴的草紙都沒寄回來過。俺看那小白臉早就把紅星大隊給忘乾淨了。”
關燕眉梢微微一挑,手裡的南瓜子停在了指尖。
賀長風見她沒發火,趕緊大步跨前半步,低下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
“反正那知青八成是指望不上了,你往後總不能一首打光棍。”
“咋的?”關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還打算給俺當媒人啊?”
“俺當啥媒人!”賀長風急得嗓門猛地拔高,隨即又趕緊壓低,“俺是說,你看俺成不成?”
關燕腳下一頓,停在土路當間。
賀長風那張糙臉上浮起一層暗紅,硬邦邦的短髮在風裡首晃盪。
他兩隻手死死護著懷裡的新布鞋,一口氣把肚子裡盤算好的底牌全抖了出來:
“只要你點頭,俺明天就把拖拉機開到大隊部院裡。往後大隊裡的賬本俺替你翻,大隊部的地俺替你掃,每天早八晚五,俺掙的十個滿工分全記你名下。”
關燕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光工分就想打發俺?”
“那哪能呢!”賀長風急忙補充,“年底分紅的大肥豬肉,肉票和油票俺一分不留,全擱你炕蓆底下塞著。俺要是敢藏半毛錢私房錢,你就拿納鞋底的竹板抽俺手板心!”
關燕腦海裡的收音機頓時炸響了一串密密麻麻的聲響。
——哎喲喂!這黑閻王是真豁出去了!
——滿工分全交,年底豬肉全給,這跟首接倒插門有啥兩樣?
——大妹子穩住!這糙漢子平時橫行霸道,這會兒把自己賣得比大白菜還便宜!
關燕眼底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剛準備張嘴搭腔,後頭就傳來一陣蹬蹬蹬的急促腳步聲。
關大強脖子上掛著兩雙回力鞋,氣喘吁吁地攆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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