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槓晃悠到村西頭的土坯房跟前，賀長風捏著車閘的手卻緊了又緊，半天沒往下掰。
車軲轆在泥地裡打了兩個轉，他支著大長腿杵在地上，眼睛瞟著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籬笆門，喉結滾了又滾，跟門口拴著只咬人的大狼狗似的。
關燕坐在前大梁上，歪著腦袋瞅他，眼裡帶著點促狹的笑：“咋了？到地方了還不下車？你那鐵匠鋪分鋪呢？咋沒看著啊？”
賀長風撓著後腦勺，嘿嘿乾笑兩聲，腳在泥地裡蹭了兩下，磨磨蹭蹭的：“那啥……燕子，要不……俺還是先送你回知青點吧？這天兒也不早了，再晚張大姐該著急了。”
“啊？回知青點？”關燕故意裝出一臉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那野豬咋辦？你不說村東頭亂葬崗子有野豬晝伏夜出嗎？俺一個人走，萬一被野豬叼走了咋整？”
賀長風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野豬……估計今兒個歇班……不出來了……”
“歇班？”關燕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野豬還帶歇班的？那它哪天上班啊？俺也好提前躲著點。”
賀長風更窘了，手死死攥著車把，指節都捏白了，厚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關燕看他這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也不逗他了，從車大梁上輕巧地蹦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抬頭瞅了瞅眼前這個破土坯房。
籬笆牆歪歪扭扭的，院門口堆著半捆剛割回來的柴火，房簷底下掛著一串幹辣椒和幾頭紫皮蒜，煙囪裡還冒著點淡淡的白煙，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樣子。
“這就是你家啊？”關燕指著那扇嘎吱作響的破木門，故意拖長了腔調，“俺還以為你真要把俺送回知青點呢。合著你家鐵匠鋪分鋪，就開在自家炕頭上啊？”
“不是不是！俺不是那個意思！”賀長風急得首擺手，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俺……俺就是……就是屋裡太亂了……怕你笑話……”
“亂怕啥，收拾收拾就乾淨了。”關燕說著就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去推那扇破木門，“俺又不是啥嬌貴的大小姐，還能嫌你家亂啊？再說了，俺都餓了，你不是說有烤地瓜嗎？”
賀長風想攔又不敢攔，伸手的動作停在半空，眼睜睜看著她推開那扇破木門，一步跨了進去。
他心裡咯噔一下，跟天塌了似的，趕緊跟著衝進去，嘴裡還唸叨著：“哎哎哎！你等會兒！等俺先收拾收拾！”
結果還是晚了。
關燕站在屋地中央，把屋裡的景象看了個清清楚楚。
炕上堆著半摞沒洗的髒衣裳，棉襖單褂揉成一團，還有兩隻臭襪子，東一隻西一隻地扔在炕蓆上。炕桌上擺著兩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面還剩點苞米碴子粥，都快涼透了。牆角立著鋤頭鐮刀，旁邊靠著半袋沒扎口的苞米粒子，撒得地上黃燦燦一片。
灶坑裡的火還沒滅，冒著點淡淡的煙，聞著……好像還有點糊味。
關燕眨巴眨巴眼睛，沒說話。
賀長風站在她身後，臉漲得跟熟透的西紅柿似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手忙腳亂地衝過去，一把將炕上的髒衣裳扒拉到炕梢，又抓起那兩個碗往灶臺上摞，動作太急，胳膊肘差點把旁邊的暖水瓶給碰翻了。
“俺……俺這兩天忙大隊部的事，沒顧上收拾……”他一邊忙活一邊解釋，聲音越來越小，頭埋得低低的，“平時不是這樣的……真的……”
關燕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靠在門框上，笑得肩膀首抖：“賀大隊長，原來你在家是這個樣子啊？我還以為你天天把自己收拾得闆闆正正的，跟個新兵蛋子似的。”
賀長風的臉更紅了，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使勁摳著褲縫，跟個做錯事等著挨罰的小學生似的。
半空中的大喇叭彈幕早就笑成了一片，五顏六色的字刷得飛快：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在外頭是說一不二的賀大隊長，回家後屋子亂得像豬窩！】
——【燕子你別笑他！這糙漢是怕你嫌棄，才緊張成這樣的！你看他耳朵都紅得能滴出血了！】
——【反差萌誰頂得住啊！在外頭能跟野豬幹架，在家藏髒襪子藏得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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